满教堂的人,都抬着头。
穹顶之上,那只彩色玻璃猫头鹰,在月光下睁着眼睛。右眼里嵌着的那枚警徽,泛着幽幽的银光。
死寂。
陆峰盯着那枚警徽,盯了三秒,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洪支队。
取下来。
两名武警搬来长梯。一名队员攀上去,用匕首撬开猫头鹰的眼眶——
那枚警徽,一声,落进陆峰的掌心。
是真的警徽。
编号,05317。
陆峰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个编号,他认得。
八年前,这个编号的主人,亲手把一枚一模一样的警徽,别在一个新兵的领口上,说:小陆,干刑警的,心要正,枪要稳。
关副总队长。
警徽的背面,用红绳系着一卷极小的纸条。
陆峰展开。
纸条上,一行小字,打印体,没有署名:
【老市局大楼,档案室。午夜十二点。】
【带名册。带孩子。】
【一个人来。】
【——老关在等你。】
滋——
音箱里,电流声又响了。
那个温和的、从容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飘下来:
认出来了?
陆队长,你手里那枚警徽,是老关上个月刚擦过的。他擦得可仔细了,他说,还有两年退休,得让它干干净净地进荣誉室。
可惜啊。
有些东西,擦得再干净——
也有擦不掉的印子。
比如,八年前,他在一份结案报告上,签的那个字。
陆峰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林晚案。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意外溺亡。签字人,关崇山。
你们是不是想问,他为什么签?
因为那年,他小舅子在境外的赌桌上,欠了八十万。债主找上门的那天晚上,老关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里只有一句话——
签了字,账清了。
老关签了。
他以为,一个名字,换一家老小的平安,值。
他以为,等退了休,这个名字就烂在档案里了。
可是陆队长——
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
签名这种东西,是不会烂的。
它只会,发酵。
……
就在这时,陆峰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似的震起来。
姜棉。
陆队!!她的声音劈了叉,曹德海抓到了!老局长的干休所也封了!但是——
关总队长不见了!!
二十分钟前,他押完人,说要去燕子礁支援,开车走的。可是他没到!他的车,在沿海公路上找到了——发动机还开着,车门敞着,手机留在座位上!
顾白查了他手机的最后信号——
不在沿海公路。
在老城区。
老市局大楼。
陆峰握着手机,一言不发。
音箱里,那个声音笑了:
姜棉同志,别找了。
老关是自己去的。
我只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想抹掉那个签名吗?来你签字的地方。
你们猜,他去了没有?
一个背着名字的人,你给他一个能放下名字的地方——
他爬,都会爬过去。
陆峰!姜棉在电话那头嘶吼,是陷阱!明摆着的陷阱!
陆峰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盯着穹顶的音箱,一字一句:
你要什么。
聪明。那个声音赞许地笑了,交易很简单。
名册的副本,在你胸口的口袋里。林晚用命偷出来的,苏沉用命护下来的,十一页。
我要它。
作为交换——
第一,老关活着还给你。
第二,我告诉你,在哪里。
第三——
那个声音顿了顿。
把孩子带来。
灯,想见她。
陆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什么。
因为八年前,那个声音缓缓地、缓缓地说,把那个孩子,从柜子里抱出来的人——
就是灯。
的一声。
陆峰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灯的脸的活人。那个声音继续说,慢悠悠的,灯想看看——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
……
爸爸……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陆峰的腿边传来。
糯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
小丫头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陆峰掌心里的那枚警徽,小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伸出小手,颤颤地,碰了一下那枚警徽。
【叮——】
奶音,在她脑海里,轻轻地响。
【检测到小主人记忆波动。】
【封印角落,松动:1%。】
【画面碎片:柜子。黑暗。一双手。】
【警告:记忆越深,恐惧越深。】
【小主人,要继续想起来吗?】
糯糯没有回答系统。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警徽,喉咙里,滚过一丝急促的气音。
然后,她一字一句,费力地,往外挤:
柜子……
黑……
有人……抱糯糯……
手……凉的……
陆峰蹲下来,把女儿死死搂进怀里:糯糯!不想了!我们不想了!
小丫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浑身都在抖。
半晌,她忽然挣开,仰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却又亮得吓人。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穹顶的音箱。
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