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上,印着一行优雅的小字:
【拍品001:一对。24岁。无瑕疵。附完整溯源证书。】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的、兴奋的呼吸声。
陆峰浑身的血,凉了。
他听懂了。
一对。
24岁。
无瑕疵。
那是一对眼角膜。
一个24岁的年轻人的,一对眼角膜。
起拍价,一百五十万。拍卖师的声音温润如水,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
一百六。
一百八。
两百万。
号牌,此起彼伏。
那些体面的、微笑着的、上过慈善榜的人们,举着号牌,像在竞拍一幅画,一只瓶,一匹赛马。
就在这时——
糯糯动了。
小丫头从陆峰的膝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黑葡萄似的眼睛,扫过全场。
然后,她抬起小手——
指向了第一排,一个举着号牌的胖男人。
【叮——】
【目标罪恶浓度:88%。关联罪案:三年前,城南女大学生失踪案。买家。】
轰!
陆峰的脑海里,画面炸开——
一间私人诊所。那个胖男人躺在手术台上,脸上盖着布。
一个声音在说:周先生介绍的货源,放心,24岁的,配型完美。
画面,碎了。
糯糯的小手,没有停。
她转向左边——
指向第二排,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
【叮——目标罪恶浓度:79%。关联罪案:五年前,护校实习生溺亡案。买家。】
再转。
指向第四排,一个拄着文明棍的老者。
【叮——目标罪恶浓度:93%。关联罪案:七年前,福利院儿童集体失踪案。买家。】
一只小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点名。
像审判。
满大厅的号牌,还在此起彼伏地举着。
没有人注意到,第三排,那个穿白纱裙的小千金,正在把他们每一个人,钉进一本看不见的账本里。
陆峰坐在席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画面一幅接一幅地炸开,每一幅,都是一桩案子,一条人命,一个体面人的底裤。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霍先生?
一个侍者注意到了霍念念的举动,微笑着走近,小千金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陆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糯糯却在这时,缓缓地放下了手。
她转过头,冲着那个侍者,露出了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露出的、最甜的笑。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拍卖台上那只恒温箱,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做了一个亮晶晶的表情。
侍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千金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真是有眼光。
他躬身退下。
陆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九点四十分。
拍品一件接一件。
恒温箱,一只接一只。
标签上的字,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糯糯的小手,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陆峰脑海里的,一页一页地增加。
九点五十八分。
拍卖师敲了敲槌,声音温润:
诸位,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
也是——
他顿了顿,朝穹顶的方向,微微欠身。
本座,亲自送来的拍品。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厅的三楼。
那里,有一间包厢。
十一年来,每一场专场,帘子都拉着的包厢。
今晚——
帘子,动了一下。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从帘子的缝隙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栏杆上。
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只有食指上,一枚很旧的、银色的顶针。
拍卖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虔诚的颤抖:
最后一件拍品——
不拍卖。
只验收。
请,第十二件作品——
上台。
满大厅的灯光,地一下,全部熄灭。
只有一束追光,从穹顶直直地打下来——
打在第三排。
打在陆峰的怀里。
打在那个穿白纱裙的、抱着破布娃娃的、三岁半的小小身影上。
全场三十多个体面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他们父女。
三十多双眼睛。
在黑暗里,亮得像三十多只猫头鹰。
而三楼的包厢里,帘子,缓缓地拉开了。
一个声音,从包厢里飘下来。
优雅,缓慢,带着笑意。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苏糯糯小朋友。
八年了。
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当年,我没能收走她——
今晚,我来收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