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金融街。
沐云拍卖行的玻璃大楼,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块竖起来的冰。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到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霍震。
或者说,陆峰。
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金丝平光镜,手腕上一块古董百达翡丽——顾白从证物库里借的,某起走私案的赃物,戴出去没人敢认。
他回过身,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白色的小皮鞋,踩上了他的掌心。
霍念念。
或者说,糯糯。
白纱裙,披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小的平光镜,怀里抱着那只破布娃娃——娃娃被她用一条白丝带系着,伪装成洋娃娃的样子。
小丫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亮得像冰的大楼。
然后,她伸出小手,攥住了爸爸的食指。
攥得很紧。
霍先生,晚上好。
门童躬身。
陆峰点点头,牵着女儿,走进大堂。
……
大堂里,衣香鬓影。
签到台前,侍者戴着白手套,笑容标准得像量出来的。
霍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烫金的请柬递过去。
侍者接过,走到一台紫外灯前——
猫头鹰的火漆纹章,在紫外光下,泛起幽幽的荧光。
验真通过。侍者躬身,然后,抬起头,轻声问出了那句话:
今夜月色如何?
陆峰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垂下眼,用郑君仁教他的、那种懒洋洋的、见惯了大场面的语气,缓缓开口:
猫头鹰闭眼了。
侍者的笑容,深了一分。
二位,请上交随身电子设备。
陆峰交出手机。
糯糯什么都没有——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电子设备,是裙子里那只破布娃娃。
侍者递来两部崭新的手机:这是本场专用机,只能拨打内线。祝二位,拍得尽兴。
电梯门开。
刷柬。
数字,跳动。
23。
……
二十三层,专场大厅。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陆峰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不像拍卖行。
这像一座教堂。
挑高十米的穹顶,四周的彩色玻璃花窗,拼着一只展翅的猫头鹰。水晶吊灯垂下来,光落在黑色的丝绒座椅上,落在每一张体面的、微笑着的脸上。
四十个席位,坐了三十多个。
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
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
侍者引着陆峰父女,走向第三排的两个席位。
经过第二排的时候,陆峰的余光,扫到了一个背影。
花白的头发,保养得极好的手,无名指上,一枚猫头鹰衔着玫瑰的戒指。
周衡远。
恒远集团董事长。
胸腔里,跳着一颗十七岁姑娘的心脏的,慈善家。
陆峰的脚步,顿了半秒。
就在这时——
怀里的小丫头,忽然挣了一下。
糯糯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直勾勾地,盯住了周衡远的背影。
【叮——】
奶音炸响。
【检测到一号藏品受体。】
【是否回溯?】
陆峰在席位上坐下,把女儿抱在膝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回溯。
轰!
画面,在他脑海里炸开。
十一年前。豪华病房。恒温箱上那张【一号藏品】的标签。
还有那个白大褂弯下腰时,说的那句话——
周先生,恭喜。您的新心脏,很年轻。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画面里,周衡远抚着恒温箱,轻声问:
她叫什么名字?
白大褂愣了一下:……供货方没有提供。
周衡远笑了,笑得温和:
也好。
名字这种东西,留在心脏里,反而干净。
画面,碎了。
陆峰睁开眼,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留在心脏里,反而干净。
他低下头,看向女儿。
糯糯也正仰着头看他。
小丫头的大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小手,在爸爸的手心里,轻轻地,画了一颗心。
然后,在那颗心上,画了一个问号。
她叫什么名字?
陆峰把女儿搂紧了一点。
爸爸会查到的。
……
晚上九点整。
穹顶的灯,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拍卖台上。
拍卖师登台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声音温润,吐字优雅,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
诸位,晚上好。
沐云秋季专场,现在开始。
老规矩——本场拍品,不印目录,不上网络,落槌即成交,成交即永恒。
愿诸位,今夜,都能带走自己的心头好
他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
第一件拍品——
丝绒托盘,被侍者捧了上来。
托盘里,放着一只精致的恒温箱。
恒温箱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烫金的标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