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她把日记摊在矮桌上,翻到夹页,“这里头,夹着一张剪报。我祖父没在日记里提过它,就这么夹着,像是临时塞进去,又忘了。”
张青山擦了手过去看。
那是一张已经发黄的外文剪报,纸质和日本的报纸不一样,更糙,更厚,对着光能看见里头掺着的粗草梗。
上面大半是一种方方正正、他不认得的文字,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
报纸的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一道折痕几乎要断开,看得出被人反复翻看、又反复按平过。
剪报背面还残留着旧相册那种黑卡纸的痕迹,是从某本册页里揭下来的。
剪报正中,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海。
海面上,一艘老式的打捞船,船舷边架着吊杆,几根缆绳垂进水里。
船旁站着几个人,都穿旧时代的衣服,其中一个戴着礼帽,正抬手指着海面。
照片下方,那行外文标题里,赫然夹着几个毛笔添上去的汉字。
凛不识那种外文,张青山也不识。可那几个汉字,他一个一个,看得清清楚楚。
“釜山海,铜炉。”他念出声。
釜山。海。铜炉。
孤松绝笔里那一行几乎淡掉的小字,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跳了出来。
那上头提过一件“南洋来的铁器”,辗转经朝鲜宫廷流出,先到日本,后去了南洋,上头的纹,和东土古物隐隐相通。
“这是韩文。”姜糖凑过来看了半晌,忽然道,“我在学校,有个同学是朝鲜族的,教过我一点。这标题……我认得几个词。沉船,打捞,还有……国宝。”
“沉船。”张青山盯着照片上那艘打捞船,“铜炉,是从海里捞出来的。”
一东一西两件东西,一面在奈良佛腹里的琵琶,一艘在釜山海里的沉船,孤松都留了记号。
这位收了一辈子赃、到死想回家的老人,像是在自己也理不清的乱账里,替后人,悄悄点了两处地方。
他拿起那张剪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照片角落,那艘打捞船的船身上,似乎有半个模糊的徽记,被海水和岁月泡得几乎认不出了。
可那半枚徽记的轮廓,张青山越看,越觉得哪里见过。
他一时想不起来。
“李可。”他把剪报递过去,“釜山这条线,你那边,能摸到吗?”
李可接过剪报,只看了一眼那艘船,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翻来覆去,把那张旧剪报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
“釜山……”他低声说,“我祖父那条船,最后一次出港,就是釜山。”
屋里一下静了。
“那条船,再没回来。”李可的指节抵着桌沿,声音发紧,“我爹到死都不许家里人提釜山。他说,那地方,吞人。”
“那你还去吗?”姜糖问。
李可没立刻答。
他盯着剪报上那艘打捞船,腮帮子咬出一道硬棱,半晌,把剪报往张青山面前一推。
“去。”他说,“源造拿我家这笔账,压了我半辈子。”
他指尖在那艘船上点了点。“我躲了半辈子,越躲,它越脏。这回得自己跳下去,看清楚底下到底沉着什么。”
张青山看着他。
李可祖父那笔被源造拿来做文章的码头旧账,那张他一直查不透的家族旧网,线的另一头,原来也拴在这片海上。
“那就一起跳。”张青山慢慢把那张剪报收回来,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和印蜕、铜钉放在一处,“咱们这趟,往南走。”
窗外,关西的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更南边那片隔着海峡的海,和海底一艘沉了几十年的船,还在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