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东西的木箱,在寺门前被人拦下了。
那是奈良通往口岸的官道。
一队伊达组的黑西装不拦车、不动手,只把两辆报关公司的货车横在路当中,为首的人捧着一纸文书,冲押运的执事僧深深一躬,笑得滴水不漏。
“文化财出境,需复勘一次。”他把文书举高,“这是上头的意思。烦请开箱。”
张青山从后头一辆车上下来。
千野宗匠一夜间把关防拍通,源造明的拦不住,这是要来硬的“复勘”。
箱子一开一验,耽搁事小,那些世代不见光的东西经了外人的手,路上再出什么“遗失”“调换”,就全是糊涂账。
“文书拿来看。”张青山伸手。
那人迟疑了一下,到底把报关单递过来。
张青山只扫了一眼,就指着其中一处。
“复勘要三方在场,寺方、承运、审议会,各盖一印。”他把单子推回去,“你这上头,只有一个报关行的章。这个章,昨天夜里才换的东家,东家姓什么,要不要我替你说?”
那人脸色一变。
李可在旁边接上话,慢悠悠的:“关防车队后头,跟着两家报社的车。”他朝坡道尽头努了努嘴,“你们今儿敢开箱,明儿关西就都知道,伊达组半路拦车,要‘复勘’回国的文物。”
“源造先生三代人的干净名声,”他顿了顿,“赌得起吗?”
那为首的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往腰后探了一下。
叶知秋早贴着车旁站着,伤没好利索,那只手却已经按上了车门里一根卸胎的铁撬,眼睛平平地扫过去。
对方的手,在半空停住。
“想清楚。”张青山看着他,“这一箱,是审议会盖过印的。今天少了一根弦,明天上头第一个查的,就是半路拦车、还要开箱的人。”
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文书纸角直响。
两拨人就那么堵在官道上,谁也没退。僵持不过半盏茶,远处坡道尽头,果然转出两辆顶着台标、架着天线的采访车。
黑西装们互相看了看,横在路当中的货车,到底一辆一辆,挪开了。
车队重新启动。
张青山没有随车去口岸。东西走的是官面,他一个厨子跟到关前反而招眼。
他站在寺门前的高坡上,看着那几辆盖着官封的车,沿着山路,越走越远。
那面螺钿紫檀五弦琵琶,那方西夏铜印,那一柜经卷图录,都不在他的行囊里。
他身上只有三枚印蜕、一张摹了六字的纸,和一枚磨亮的铜钉。
“这么看着它走,”叶知秋站到他身边,“不难受?”
“难受。”张青山实话实说,“可它得这么走。”
他爷爷当年,就是想把东西揣在身上、走暗路带回去,才走到了那一步。
再金贵的东西,私着揣,就是赃;堂堂正正盖着官封走,它才是回家。
他宁可两手空空地站在这儿,看它走远。
车队翻过山头,看不见了。
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
报纸、电视,都在报这件事:一面与正仓院名器孪生的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由奈良古寺长期借展,回归中国巡展;促成此事的,除了寺方和一位茶道宗师,还有一个“会断代的中国厨子”。
町家的电话,那几天响个不停。
有想采访的,有料亭想来结识的,也有拐弯抹角来探底的。李可挡了大半。
张青山一概不见,只在灶上守着老王留下的那点滩羊底,一日三餐,给大伙做饭。
凛抱着那本《琵琶藏宝录》和祖父留下的旧日记,在屋里关了两天,做数字化的整理。
她一页一页拍,一页一页归档,要把这一屋子旧账,变成谁也夺不走、烧不掉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她忽然拿着一本日记出来,眉头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