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爷一直没插话。这时候他端起茶，没喝，看着碗里的茶叶梗子。

鹤年大哥活着的时候，行里老一辈坐一桌，谁手头有什么来路，大家心里都有数。他慢慢说，这些年老一辈没的没，退的退，桌上换了生人。张记账那个本子要是真在，记的不是哪件东西，是谁的手过了什么。东西没罪，人有罪。

他把茶碗搁下，看着张青山。

贤侄，这东西真要在你灶台里，你记住，它比你们说的那些坛坛罐罐，重得多。

张青山点了点头。他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爷爷把这么重的东西，砌在灶台里，砌在每天生火做饭的地方。

饕餮残片，张青山问，宴帖，这些你们要吗？

藏青夹克愣了一下：什么片？

他脸上的愣神不像装的。

周老板没提过。他说，他就要账本。别的话，一个字没有。我是真不知道，你们问出来的这些，就是我全部知道的。他声音低下去，抓我之前，我连灶台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前几天夜里，你们先来过一趟。张青山说，一个人，没进院，在墙外蹲了半宿，白车，细支烟。

藏青夹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回是真愣了。

你怎么……他话说一半咽回去，点了头，是我安排的。车没进老街，停在巷外，人步行进来的，就看院墙豁口在哪儿，院里几条狗，几间房亮灯。我说没养狗，他们还不信。

烟头呢？沈素心问。

规矩，烟头踩灭带走。他顿了顿，那晚露水大，他鞋沾了泥，估计有一个没踩实。

李可在门框边上轻轻嗤了一声。就是那枚没踩实的烟头，让他们多备了一天。

沈素心把本子合上，看了齐二爷一眼。齐二爷没看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齐二爷站起身，今儿先到这儿。人押后头去，好酒好菜别短了，跑一个，你们自己卷铺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等张贤侄他们离了红山，行会再开会发落你。在那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周长河要是问，就说人没抓着，跑散了。这话我让人替你递出去，递完，你这个人就没了。明白没？

藏青夹克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点了点头。

汉子把人带下去。正房里剩四个人。姜糖在门口小声问：他说的这些……周长河连这个都告诉他？

信不信，灶在那儿。张青山说。

出了镖局大门，日头正高，街上有人赶集，卖菜的吆喝声拖得长。四个人沿着墙根走，谁都没说话。走到老槐树底下，李可忽然站住。

张哥。他压着嗓子，他说的那本子，要是真在灶里，那就不只是个账本。

张青山看他。

干我们这……李可停了一下，没接那个词，换了个说法，我在潘家园蹲的那些年，听老辈人讲过。早年的行家，手里过的大件，不留字据，留字据的都是要命的东西。那样一个本子，一本黑账，够让半个行当的人晚上不敢关灯。

他看着张青山，周长河找了十年没找着。你爷爷把它砌在灶里，天天在灶上做饭，那意思就是让你守着。

张青山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白晃晃的。

回去。他说。

现在？姜糖问。

面醒一宿会酸，灶台里的东西，搁一宿也烫手。

张青山往停车的方向走，今天夜里，我把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