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老周的人,走的时候喊了个地名,带个河字。张青山把水碗推到他面前,十里河,对上了。
桌上静了一会儿。
他们收你爷爷的旧东西,是在捞线索。沈素心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拎着水壶,八几年在潘家园活动过的人,收齐了照片、账本、书信,就能把当年的人一个一个对出来。
对出我爷爷的圈子。张青山说。
也对出,谁现在还能帮你。
晚饭是华爷的药灶煮的挂面,一人一碗,药茶一人两碗。老头吃完了早早关了前铺的门,回屋前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几个人,没说话。
姜糖洗碗去了。沈素心拿了根针,在屋里的油灯底下照着自己的手背比画。
李可拄着棍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街口小卖部买的。他把一瓶放在张青山面前,另一瓶自己用牙咬开,瓶盖吐到手心里,冰镇的,我没敢让华爷看见。
张青山把酒接了。
两个人在后院的石桌边坐下来。三排药匾收了一排,剩下两排在夜里压着影。姜糖在灶房里叮叮当当洗碗,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
喝了半瓶,李可才开口。
张哥。
你不好奇?李可盯着瓶子上的水珠,今天那两个收货的点,哪个能问,哪个不能问,茶摊坐哪个位置,老板话里哪句是真的哪句是送客。我一个骑车的,怎么会知道。
你想说就说。
李可捏着瓶子,没马上接话。
我家里做这个的。他说,古董、旧货,几代人了。打小听着这些长大,潘家园、鬼市、十里河,我十六岁就跟着家里人跑。后来不想干了,骑个车出来,图个干净。
家里的事,我没沾过手。他补了一句,跑出来这几年,一次都没沾过。
张青山喝了口酒。
地窖那回,你不认识我,也不知道那坑里是什么,跟着我往下跳。他说,你要是惦记我手里的东西,那天就该在坑边上等着我摔死。
李可没吭声。
还有今天。张青山接着说,你大可以不去,腿上带着夹板。你去了,问回来的东西,先跟我交底。
你让我去的。李可盯着瓶口,我不能空着手回来。
我让你去,是因为下坑那天,你也没问我坑里是什么。张青山把酒瓶搁在石桌上,你不说,我不问。等你哪天想说了,我这儿有酒。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的水声停了,姜糖好像在门口听着,没出来。
李可忽然笑了一下,仰头把瓶里的酒喝干。
这瓶酒,比我准备的那一肚子话管用。
他拄着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张哥,明天要干什么,言语。
张青山坐在石桌边上,把剩下半瓶酒喝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柯远的微信。
张哥,姜那个号的轨迹出来了。机主信息是假的,身份证对不上人。但这个号最后开机的位置,在敦煌。关机前一天,还往西安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路是通的
张青山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回了两个字:继续跟。
院里炭炉上的水又开了,壶嘴细细地吐白汽,风把一片药叶子吹到石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