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德明居(1 / 2)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

柳红绡光着脚拎着鞋,在胡同里走得飞快。张青山跟在后面,背包带子勒在肩上,残片贴着后背,像一块烧热的铁。

七拐八绕了大概二十分钟,柳红绡在一扇灰砖门楼前停下来。门上挂着块木匾,漆掉得差不多了,隐约能认出德明居三个字。门楼旁边支着个铁皮炉子,上头坐一口大铝锅,锅盖缝里冒出炖肉的香味。

柳红绡推了推门,没锁。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树底下摆着两张方桌、几条板凳。靠墙搭了个棚子当厨房,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正蹲在灶台前勾火候,手里拿着把大铁勺搅锅里的酱。他听见动静没回头。

陆爷。柳红绡把鞋往地上一搁,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人给你带来了。

老头搅酱的手没停。

哪个人?

张爷的孙子。

铁勺碰在锅沿上,响了一声。

老头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他七十来岁,光头,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白背心沾着酱油点子,裤腿卷到膝盖。他上下打量张青山,从脑袋看到脚,再从脚看到背包,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爷爷叫什么?

张鹤年。

他左手虎口上的疤多长?

张青山想了一下。一寸出头,切肉滑的刀。他说那把刀后来磨短了半寸,还在用。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

手背上那个疤呢?

铜片割的。他说铜比刀快,因为铜锈刺进伤口里,新肉长不平。

老头沉默了。他把铁勺搁在灶台上,走到院子当中那张方桌前,拉开板凳坐下。

张青山坐下。柳红绡自己找了个板凳靠墙坐着,把鞋穿上了。

老头叫陆德明,潘家园还没成市的时候就在北京鼓捣旧货,掘脉人圈子里叫他陆厨子。

他跟张鹤年一样,厨师出身,后来才入的行。在这条胡同里开了二十多年饭馆,没有招牌,没有菜单,来吃饭的全是熟人。

你爷爷八九年冬天来过我这儿。陆德明说,也是从后门进来的,跟你今天一样,背着个包,包里装着东西。棉衣领子立着,脸上全是沙子,进门先喝了瓢凉水。

什么东西?

你背包里那块。陆德明的眼睛盯着他,饕餮纹方鼎的口沿残片。他拿给我看了一眼,就一眼,我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

张青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说方鼎被截成了几块,几路人马各抢了一块,他只带出来这一片。另外两片有了下落……陆德明停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但他不能去追。有人在找他,找到就完了。

他吸了口烟,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他在我这儿住了三天。白天不出门,晚上在灶台前抄菜谱,抄完撕了重抄。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张青山一眼,给孙子留口饭吃。

张青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另外两片在哪?

他没说。陆德明摇头,他只说了一句:东西藏在吃的里头。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琢磨过味来。

他那本菜谱手账。

宴帖。张青山说。

陆德明的眼神变了。你有宴帖?

在包里。

老头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回来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酱色。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胡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翻过墙头落进来。陆德明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他脸前散不开。

八九年那次,三个人去的西北。他的声音压低了,烟夹在指缝里没往嘴边送,你爷爷、韩世昌、沈敬山。

陆德明把烟在桌腿上摁灭,没急着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

老韩...韩世昌在戈壁滩上挨了一枪。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手还攥着一片碎陶片。

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