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第六道菜(2 / 2)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

有人给他下了套。

但他没法说。一个把十二块钱料理包说成手工菜的,转头说自己被下药?谁信?断魂椒二十分钟后血检查不出来,现在赶去医院都来不及。

弹幕从狂欢变成海啸。十二块我上我也行前五道怕也是剧本骗子食神滚出美食圈。

中年男人双手递来名片,动作慢得像递判决书:姜晚成,美食考古学者。张先生,食神这个称号...您配吗?

张青山没接名片。左手在膝盖上攥紧,食指指腹死死抠着拇指指甲,抠到发白。

姜晚成收回名片的瞬间,张青山从他身侧擦过。袖口带起一阵风,极淡的一丝土腥味混着铜锈气钻进鼻腔。不是会场该有的味道,像刚翻过旧土。

他没来得及想太多,站起身,椅子腿刮出一声尖利的响,蒙眼布叠好搁在桌上,动作慢而仔细,像在厨房里收一把用了十年的刀。

没看任何人,走下舞台穿过乱成粥的后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八月北京的热浪一整个扑在脸上。手机震个不停,热搜第一#骗子食神张青山#,猩红的字。微信消息九百多条。他长按电源键,屏幕黑了。

经纪人老周追出来,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青山,导演组要开发布会......

那道菜加了断魂椒提取物。

老周愣住,嘴唇哆嗦:我打听过了,那个姜晚成提前三天就进场踩点了,跟灯光组说是做学术调研,加了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谁信。

帕萨特在地下车库角落闪了闪灯。张青山坐进去拧钥匙,老周扒着车窗:你去哪?

红山。

他没开导航。红山县,邢台以南一百公里,安阳以北四十公里,夹在太行山东麓和华北平原之间。沿京港澳高速往南,车灯把前方白色标线拉成模糊的光带,一根一根朝他扑过来。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带着平原上庄稼和柏油混合的气味。

帕萨特的里程表跳了十万公里,他从没开着它回过红山,平时忙,过年也忙。

七岁那年父母车祸双亡,爷爷张鹤年把他带回红山县老宅,养到十六岁。爷爷沉默寡言,一辈子只会做两件事:做菜,和不说话。教他切菜尝味辨火候,别的什么都不讲。

不讲自己的过去,不讲永远锁着的偏房,不讲为什么每年清明一个人进山,天亮才回来裤脚全是泥。

十六岁那年爷爷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嘴唇翕动很久,挤出一句话:灶台下的东西……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前面一辆大货车并线,他点了一脚刹车。

那时候他满脑子去北京学厨师,没听懂。后来忙得像条狗,渐渐忘了。

他在北京待了十年,二十岁揣着八千块从红山出来,在簋街川菜馆后厨切了八个月墩,手腕肿得拿不住筷子也没歇过。后来被一位退休淮扬菜老师傅看中收在门下学了三年。

二十五岁凭一条蒙眼辨味的视频火遍全网,视频里他坐在苍蝇馆子塑料板凳上,蒙眼尝了七碗面,报出每碗的酱油牌子、熬汤时间和水碱度。

从那以后路就顺了,米其林三星、美食节目评委、自创品牌青山食话,八年从切配学徒做到国民食神。

又在一个晚上跌回原形。三千一百万人看着他把十二块钱料理包说成手工菜,明天知情人爆黑料,品牌方连夜解约,餐厅退订电话被打爆,同行争先恐后划清界限。

这些他都见过,看过太多人从高处掉下来,没想到轮到自己。

天边泛白时他在服务区加油。加油站小哥认出他,盯着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张青山付了钱把车开出服务区,远处太行山轮廓在晨光里浮出来,像一条灰黑色的脊梁。红山就在那脊梁东麓。

他舔了舔舌根,麻木早退干净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道料理包工业生产特有的、均质化的咸鲜。

十二块钱。十年,三千万粉丝,名声,折成一道十二块钱的料理包。

他踩下油门。

四百五十公里外,老宅、老灶、那句想了十二年才想起来的遗言,都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