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孙玉珍叫何文斌把车号写上,“晒干前不算合格粮。”
八号地的人也挤出一个年轻社员,他手里攥着补记的工具单,低声说有两个人帮着装过粮,工分还没分。
孙玉珍让他把名字补上,又叫刘建国查出入仓记录,凡是重复记车的,按照实际进仓数核销。
陈满仓站在秤台边,脚边那袋湿麦慢慢往下渗水。
“你把最高产的那组先扣了,县里的人就能说这办法全是假的?”
“我把不合格的粮从奖励里拿掉。”孙玉珍将复核表翻到空白页,“产量可以高,交售的粮得合格,谁干的活出了结果,谁就按结果拿钱。”
陈满仓没有再吭声,他弯腰提起湿麦袋,往晒场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秤棚。
“晒干少了的数,算我们自己的。”
“你现在说这句还不晚。”
记录员听到这里,重新翻开记录本,把原本写好的试点失败几个字划掉,改成净重、含水率、合格粮三个栏目。
何文斌把备用秤砣放回木箱,手在箱沿上停了一会儿。
“秤棚以后由两个人一起管,放粮、移砣、记数都要有两个人签名,夜里不许单独开锁。”
刘建国把脸转向他。
“钥匙一直在你手里。”
“所以这条我来写。”何文斌把钥匙掏出来放到桌上,“我保管过,出了错我得担这个责任。”
孙玉珍拿过钥匙,交给县农办记录员暂存,又叫大队另配一把。
“从今天起,何文斌管秤,刘家湾、县农办和作业组三方签字,缺一方,秤不动。”
供销社的人赶到时,老秤已经贴上封条。
他拆开木箱,看见那只少了重量的秤砣,脸一下涨红了。
“上回修秤,仓库里两套砣混在一起,装车时拿错了,编号还没来得及改。”
他把修理登记簿翻给众人看,日期和送修记录都能对上,少的秤砣属于另一套旧秤,根本没有人削过。
孙玉珍没有替他收场。
“供销社出一份差错证明,写清送修、错装和少计重量的后果,盖章送到县农办。”
她转向陈满仓。
“你刚才说有人动秤,去给保管员道歉。”
陈满仓站在原地,手里的麻绳绕了两圈,才走到那人面前。
“我没查清就说你动了手脚,对不住。”
供销社保管员接过他递来的手,没有多说,只把秤砣重新装进木箱。
晒场上的麦捆摊开后,水汽在太阳底下散了大半天,七号地的粮重新过磅,少掉的数比陈满仓先前报的少了不少。
十二个作业组的净合格粮全部核完,试验田总产仍比统一作业田高出百分之二十七,却比原先报出的数低了一截。
孙玉珍把结果写在大队公示栏上,下面补上含水率折算、重复报车核销和不合格粮不计奖三条。
“以后看净合格产量,物料用多了,坏粮也多了,奖励照扣,谁主动补报,按核实结果重算。”
社员围在栏前看了很久,陈满仓从人群里挤出来,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了手印。
刘建国收起三方联签的表格,走到孙玉珍身边。
“何文斌今天留着有用。”
他说完,看了一眼秤棚里的钥匙。
“试点岗位不能让一个人一直管,管秤、记账、验收,隔段时间换人,奖励审核也别由你一个人签。”
孙玉珍把印泥盒盖上。
“我签核,县农办和大队各签一栏,三方都在,奖励才发。”
“这回我不替你补漏洞。”
“那就把漏洞留在纸上,别留到人情里。”
刘建国抿了抿嘴,没有再反驳,拿着表格回仓房去找县农办的人。
天快黑时,何文斌把当天的称重单、差错证明和举报材料夹在一起,准备送去县农办复印。
他翻到县里留存的那份材料,纸页中间多出一句话,墨色比旁边的字深,像是后来补上的。
原始方案里只写着作业组承包工序、按净合格产量计奖,县里那一份却添了八个字:分田到户,各负盈亏。
何文斌捏着纸页,回头看向公示栏,那里已经有人把新规则抄到了最后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