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没有接那支钢笔,她把封存清单翻回正面,递给魏守成。
“经办人把名字补上,我就签收,少一笔也不行。”
总厂西侧的试验田明早开镰,十二个作业组正在仓房门口领镰刀和捆草绳,听见这句话,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魏守成把钢笔收回衣袋,示意身后的干事继续贴封条。
“县农办盖了章,难道还得我给你担保?孙厂长,组织上让你配合调查,你不要拿手续拖延。”
“章认,东西也交,经手的人同样得认。”
孙玉珍从刘建国手里接过工分册,当着众人的面点清页数,在封存清单上添了起止编号,这才签下名字。
干事抱起工分册和奖励名册,又去拔挂在办公室墙上的地块标牌。
孙玉珍横过半步,将标牌按回钉子上。
“这些牌子跟着地走,谁管哪块、种的什么、哪天交的活,全写在上面,拔走以后明早怎么验收?”
魏守成朝试验田看了一眼,田埂上还插着各组的木牌,旁边压着灌水和施肥的原始记录。
“账都封了,田里的记录还留着,有人改了怎么办?”
“你可以派人看守,也可以抄走一份,原件不能离地。”
孙玉珍叫值班员搬来复写纸,让两个干事在每页记录的接缝处盖章,谁拿哪一份也写进清单。
魏守成看她连纸角都要验,伸手将清单抽了回来。
“你倒防得周全,组织上还没说你有问题呢,你已经把自己摆到受委屈的位置了。”
“食品厂的工资表今天刚被封过,出口货差点误了车,我不想明早站在田边跟人争哪张纸少了一页。”
仓房门口有人听见奖励名册也要封,拎着镰刀挤到了前面。
“孙厂长,明早还割不割?我们组为了抢那场雨,半夜摸黑浇过地,眼下说封就封,多出来的夜工算谁的?”
另一个年长社员把领到的草绳放回桌上。
“照老规矩记固定工分也没啥不好,大家一个队里干活,谁家也别比谁家多拿。”
这话一出,队伍里立刻起了争声,高产的几个组不肯,收成差的两组却催着县里把计件办法撤掉。
孙玉珍拿起桌上的铜铃晃了一下,等人声落下去才开口。
“明早照常下地,收下来的粮食单独入集体仓,基础工分按原定日期结算,超产奖励等调查结果。”
先前问夜工的社员攥着镰刀没动。
“要是查上两个月,我们家等着那份钱交学费呢。”
“称重单给你们留一联,县里不让发钱,产量也不会抹掉。”
魏守成打开文件袋,抽出举报材料拍在领工具的桌上。
“你只说产量,怎么不说收入?十二个组干的是同一片试验田,最高的一组拿到的奖励是最低组的三倍,这还叫统一分配吗?”
第七码地块的组长陈满仓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三倍两个字,低头看了看沾泥的裤腿,还是挤了出来。
“我家缺钱,我愿意带着组里多干,奖励也是冲着钱去的。”
他抓起自己的地块记录,翻到春播后的那一页。
“可我也认错,麦苗返青那阵,我嫌豆渣肥气味大,少施过一回,地里早先就比别组矮一截,后来补了活才追上来。”
魏守成接过记录,指着豆渣肥三个字问负责抄录的干事。
干事从封存材料里找出食品厂的运输单,几张单据上都记着各组领料数,其中高产组也领过豆渣肥。
低产组的马栓柱立刻将草绳扔到地上。
“难怪他们后来追得快,食品厂归孙厂长管,好肥都送给了她看中的人,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身后几个人也围过来,要求重新分肥,并把原来的估产结果作废。
陈满仓急得把记录递到马栓柱面前。
“你自己看,我少领过一车,那是后来补的,谁占你的肥了?”
“单子都在你们手里,想怎么写不成?”
争吵顶到桌前,魏守成没有拦,只把那几张运输单留在手边,等孙玉珍解释。
孙玉珍扫过单据上的车号,发现其中一张只写了总数,没有各地块的签收,便把话咽了回去。
她原想让刘建国把厂里的底联拿来,却记起那批豆渣由运输组直接送田,底联该在货车调度室。
“建国,去找司机和调度底单,少一张也别拿估数来顶。”
刘建国跑进总厂,过了片刻抱回一只木夹板,随行的司机老葛手上还沾着修车的黑油。
“那阵下雨,车开不到田边,我每趟停在哪条路、由谁领走,都让人按了手印。”
老葛将底单摊开,八月十七日那趟豆渣送到北埂,陈满仓签收四车,旁边注明第七码地薄、前茬种过高粱,原定六车因其拒收减去两车。
马栓柱所在的第九码领了七车,签收人正是他弟弟,原因写着地势低、春天泡过水,需要加底肥。
刘建国把车号对上食品厂出门票,又将各地块面积压在旁边核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