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组长拿过决定书,划掉了立即扣留全部出口产品,又加上核账期间暂停发放超产奖金。
他把笔递给财务干事。
“先核,不要围在这里争,数字对不上,谁说都没用。”
铁算盘搬到验货桌上,财务干事照着旧债账抽出收据,刘建国从存根中找出同号联,交叉核过印章和日期。
一九七三年末,厂里还欠着原料款和工资,第二年春天便补清了欠发部分,随后还完银行旧贷,账上再没滚出新的窟窿。
税利账里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厚,最近一年上缴利润已经超过承包前的总产值,出口结算单也能与省外贸总局的收货记录对应。
查到超产奖时,财务干事特意抽了三个车间的工资表,又去仓库核成品入库票。
多装一批罐头,工资附表才多出一笔计件奖,出现返工和胀罐的月份,奖金随合格数往下扣,没有拿报废品凑产量。
何师傅站在旁边等了半晌,见对方把那张旧欠条也夹进记录,忍不住问道:“你们还要查多久,货车真错过火车,账本可赔不出舱位。”
财务干事没有接他的话,将算盘上的数重新拨过一遍,才把核验表推到周组长面前。
“旧债已经清偿,奖金来源能和超额利润留成对上,目前没发现侵占国有资金,出口货与工资调查也没有直接关系。”
周组长拿着核验表,在仓库门前走了一个来回,终于叫人揭封条。
“货先放行,经营手续的问题继续核,工资附表复印后带走,原件留厂。”
叉车司机等这句话等得满头是汗,赶紧把货叉降下,将木箱送进车厢。
库门外的工人让开车道,两辆货车盖好油布,司机拿到放行单便往火车站赶,车轮从院门碾过去时,离交货时限只剩半天。
省里当天下午发来临时批复,同意食品厂维持现行经营办法,等承包资格复核后再办理正式续营手续。
工人领到了基本工资,超产奖金却留在厂里,财务科给每个人开了暂缓发放凭据。
何师傅看着凭据,转身叫来两个车间代表。
“我们跟孙厂长回刘家湾,谁要说计件把厂子搞乱了,我就把五年前欠工资和现在按月领钱的事摆给他听。”
另一个女工也把围裙解下来,塞进工作柜。
“罐头合格率、返工数都在车间牌上写着,他们要查,叫他们当面问。”
孙玉珍挡住三人,没有让他们上车。
“县里正在查,你们一群人跟过去,到了门口还没开口,人家先说厂里组织工人施压。”
她从厂办拿来几张稿纸,放在验货桌上。
“各写各的,哪年进厂,过去拿多少工资,实行计件后拿多少,坏货怎么扣,只写自己见过的,写完签名按手印。”
何师傅坐下来,写了两行便把第一张揉了,他认得的字不多,最后请厂办干事代笔,自己一句句核过才按下手印。
天擦黑时,刘建国从检查组留下的材料里找到一页举报摘要,拿给孙玉珍看。
摘要里不止写了食品厂的超产奖,还列着刘家湾试验田每组的定额、交粮后的奖励数,连负责汇总名册的人数都写得清楚。
“这份表只在大队、公社农办和县农办流转过,外面的人拿不到这么细。”
刘建国把纸折回原样,没有带走。
“他们从食品厂查起,拿承包合同卡你,下一步多半要去村里。”
孙玉珍收起三份工人证言,将临时续营批复压进文件袋。
“他们盯的不是哪笔钱进了谁的兜,他们要查的是多劳多得这套办法能不能留。”
两人连夜赶回刘家湾,货车刚停到总厂院内,一辆县农办的吉普车已经横在办公室门口。
魏守成从副驾驶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抱文件袋的干事,院里的值班员正拦着他们碰分配公示栏。
他认出孙玉珍,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抽出一份盖章清单递到她面前。
“县里接到命令,从现在起封存刘家湾试验田秋收分配方案,工分册、计件定额和奖励名册一份都不准动。”
孙玉珍接过清单,翻到末页,签发栏里盖着县农办的红章,却没有经办人的名字。
魏守成将钢笔按在空白处,催她签收,身后的干事已经抱着新封条走向大队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