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停手!”
郭副主任站在场院中央的石磙上,指着晒谷场上的竹篮和麦秸,冲身后的市管会人员挥手。
“刘家湾未经县里批准,私自跨大队招工,破坏农业生产秩序,属于非法雇工!”
两辆县日杂公司的大卡车停在仓库门口,车斗里已经铺好了油布。
赵干事带着十几个红袖章人员冲进妇女堆里,抢走她们手里的麦秸和半成品草辫。
几个妇女护住竹篮,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我们大队长让我们来帮工的,怎么就成非法雇工了?”
“每丈两分钱是互助工钱,又没进孙主任的口袋!”
“少废话!”
赵干事把一把麦秸摔到地上。
“县里的命令还轮不到你们讲条件,谁敢阻拦,连她一起带走!”
他转身指向仓库。
“把草帽、干菇和麦秸全搬走,统一送县日杂公司封存!”
仓库门前,孙玉珍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背后压着那把铜锁。
刘建国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扁担,刘家湾的民兵分成两排守着门口。
后头还有李家沟、王庄、柳树屯三个村赶来的妇女和社员,加起来三百多人。
谁也没上前动手,可没人往后退。
郭副主任从石磙上跳下来,走到孙玉珍面前。
“孙主任,你还想拿人多压县里?”
孙玉珍把一份盖着四个大队部红章的文件递给他。
“郭副主任,你先把这份协议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给自己添一条诬告罪。”
郭副主任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文件上写着,刘家湾、李家沟、王庄、柳树屯四个大队,因春耕前农闲时段不同,经各大队社员代表讨论,同意开展横向互助换工。
三个村负责编织麦秆草辫,刘家湾负责提供样品、技术和验收。
所有工分与现金结算,均由各大队记账,不由个人雇佣。
落款处有四个大队长和杨明德的签名,旁边盖着大队公章。
郭副主任往下翻了几页,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早上。”
李家沟大队长从人群里走出来,把自己的协议副本举到胸前。
“昨晚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几个村都愿意帮刘家湾交货,四个大队共同担责。”
王庄大队长接着说道:“我们派人来帮忙,工钱由我们自己结,县里要是说非法,先把我们三个大队部一起封了。”
郭副主任把文件拍在孙玉珍膝盖上。
“你们几个大队长懂什么政策?跨队调人,未经县里批准,就是非法雇工!”
孙玉珍拿起文件,拍去纸面上的灰。
“那请郭副主任指出来,哪条规定禁止大队之间农闲互助?”
“县里说不行,就是不行!”
“县里谁说的?”
“我说的!”
郭副主任指着她的鼻子。
“你一个副业组主任,拿着一份私下拼出来的协议,就敢和县里对着干?”
场院里有人骂了一句,刘建国向前跨了半步,被孙玉珍抬手挡住。
她盯着郭副主任。
“协议有四个大队的章,货有省外贸局的合同,工钱有账,人员有名册,麦秸有领料单。”
“你说哪一样不合规?”
郭副主任接不上话,抬手扯过协议副本,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上,被几只脚踩住。
“我说不合规,它就不合规!”
他指向赵干事。
“把孙玉珍和刘建国先铐起来,其他人谁敢拦,按妨碍公务一起带走!”
赵干事早就等着这一句,从腰间掏出一副铁铐,走到刘建国面前。
“刘主任,别怪我没提醒你,伸手吧。”
刘建国握紧扁担。
“你敢碰我娘试试!”
“你还敢威胁干部?”
赵干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晃开铁铐。
三百多名社员挤在场院里,前排的民兵已经把扁担横了起来。
郭副主任往后退了两步,冲市管会人员喊道:“谁敢闹事,先打掉他的武器!”
铁铐碰到刘建国手腕的那一刻,村口传来一连串汽车喇叭声。
声音从村道一路压进场院。
正在搬货的人停下手,所有人转头看向村口。
一辆挂着县委牌照的吉普车冲在前面,后头跟着五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头都系着红绸。
车门接连打开。
梁专员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省外贸局的干部和装车员。
县委陈书记推开吉普车门,拿着一顶军帽走进场院。
车轮带起的泥土落在郭副主任鞋面上。
郭副主任看清来人,手里的烟立刻掉在地上。
“陈书记,梁专员,您们怎么来了?”
梁专员没有接话,先看向赵干事手里的铁铐。
“这是在交货现场抓人?”
赵干事把铁铐往身后藏。
“梁专员,您误会了,她们涉嫌非法雇工,县里正在依法处理。”
陈书记走到仓库门前,扫了眼地上的协议碎片。
“谁批准你们在省外贸局车队到场前封仓扣货?”
郭副主任赶紧上前。
“陈书记,这批货来路不清,刘家湾私自组织跨队生产,已经影响了全县农业劳力安排,我正准备把货送到县里核查。”
“核查什么?”
孙玉珍从木箱上站起来,取出钥匙。
“梁专员,省里的车已经到了,先验货吧。”
郭副主任伸手挡在仓库门前。
“她们仓库里的东西还没经过县里检查,不能随便开!”
梁专员转头看他。
“我带省外贸局的人来收货,还需要你批准?”
郭副主任收回手,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孙玉珍走到门前,打开铜锁,拉开仓库门。
仓库里整齐码着五千顶金丝花帽,帽顶和帽檐都用白纸隔开,旁边摆着一排排密封好的干菇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