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从袖口抽出一根纳鞋底的粗钢针,针尖在日头下亮了一下。
陈家大嫂的哭声断了。
“你拿针干啥?”
“她捂着胸口倒下,嘴歪不歪我还没看清。”
孙玉珍拨开她,蹲到陈家婆子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人中。
“要是中风,得赶紧扎十指放血,晚了嘴就合不上了。”
陈家婆子的呼吸立刻变得平顺,刚才还瘫着的手指也往衣襟里缩了缩。
孙玉珍捏起她的左手,将钢针贴到食指尖。
“先从大拇指开始,十根手指都得放血。”
地上的人眼皮连着跳了几下。
孙玉珍把针尖往前送了一点。
“忍住,扎进去就不能收回了。”
“哎哟!”
陈家婆子怪叫一声,双手撑地坐了起来,接着往后挪了两步。
“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我没中风!”
院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有人笑出了声。
“没中风还能自己坐起来?”
“刚才还说要断气,这会儿骂人倒有劲。”
陈家大嫂赶紧挡住众人的视线。
“娘是让吓着了,谁让她们拿针吓人!”
孙玉珍收起钢针,站回八仙桌边。
“能骂人就能说话,能坐起来就能算账。”
她看向刘大队长:“继续。”
陈家婆子坐在地上拍腿。
“我不分了!谁爱分谁分,我病成这样,谁还来逼我?”
刘大队长翻着记录本:“刚才是你们大房先来找我,说今天必须把家分开。”
“我那是被她们逼的。”
“你儿媳妇拍着桌子说,不分家就要让大房吃亏。”
刘大队长把记录本转过去,让她们看上面的字。
“这话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
陈家大嫂抢着说道:“队长,分家可以,但得先算清楚,二房这些年欠家里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记分本,摊在桌上。
“陈志远三年挣的工分,换成粮以后,全用来给我爹看病了。”
“他没给家里交过粮,也没交过钱,二房还欠公中不少。”
陈志远盯着那本子:“我挣的工分,咋全用来给爹看病了?”
“你伺候爹,不花钱啊?”
陈家大嫂翻开一页:“药钱,鸡蛋,细粮,哪样不是家里出的?”
孙玉珍拿过她的记分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你们说陈志远没交粮,那这三年陈志远挣的工分去哪了?”
陈家大嫂说道:“当然是进公中了。”
“进公中的粮,又去哪了?”
“给老头子吃药了。”
孙玉珍把黑皮本摊开,推到刘大队长面前。
“那就对照着算。”
黑皮本上记着日期和物件,字迹有新有旧,旁边画着小记号。
“陈志远去年春天交了十二天工分,换回玉米面一百多斤,家里给老陈头熬药用了多少?”
陈家婆子低着头,没有接话。
孙玉珍翻到下一页。
“陈家大哥同一季交了十七天工分,换回玉米面一百多斤,可大房做了两身新衣裳,还拿布票去供销社买了肥皂。”
“这些都是你胡编的!”
陈家大嫂伸手便抢。
王桂花横过身子,把黑皮本抱进怀里。
“你急啥?队长还没看完呢!”
孙玉珍指着本上的一行字:“去年腊月,大房买过一斤白糖和两尺花布,花的是谁交上去的工分?”
陈家大哥的脸色变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孙玉珍抬头看着他。
“你说。”
“我不知道。”
“你家的东西,你不知道?”
“那是我媳妇办的。”
陈家大嫂转身骂他:“你现在把我推出去?那花布不是给你娘做鞋面了?”
“鞋面用不了两尺花布。”
王桂花翻到后面,接着念道:“花布做了孩子的新衣,剩下的半尺,陈家大嫂拿回娘家给了妹妹。”
人群里传出议论声。
陈志远抬起头,声音干涩:“我在家给爹擦身子的时候,你们在做新衣?”
陈家大嫂被他问得退了半步,立刻指向孙玉珍。
“挣了工分买点布咋了?谁规定不能给孩子做衣裳?都是她记的,谁知道真假?她就是想挑拨咱们一家人!”
“我记的每一样,都有人见过。”
孙玉珍没有争吵,只把黑皮本推到刘大队长面前。
“陈家大哥去年换瓦片,用的是公中的粮,陈家大嫂娘家盖房,借走两袋玉米,到现在也没还。”
“还有陈家婆子给小儿子娶媳妇时,拿走的一床棉被。”
陈家婆子抬起头:“那床被子是我这个当娘的给儿子置办的,关二房啥事?”
“既然是你私下给的,就从你的那份里扣。”
孙玉珍看向刘大队长:“分家以前,公中的粮,布票,被褥和牲口都得摆出来,谁拿过什么,谁就从分到的那份里扣。”
刘大队长用笔敲了敲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