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院里已经围满了人,八仙桌摆在院子正中,刘大队长坐在上首,手边放着生产队的记录本。
陈家大哥和陈家大嫂站在桌边,陈家大嫂抱着胳膊,脚尖不停蹭着地上的土。
陈志远站在另一侧,头一直低着,刘翠英带着三个孩子挤在灶房门口,大宝牵着二妞,三胖缩在她身后。
孙玉珍跨进院门,人群让开一条路。
王桂花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黑皮本,手里捏着那支钢笔。
陈家大嫂见她们进来,立刻撇嘴说道:“还真把外人请来了,分我们陈家的东西,刘家人倒是一个没落。”
孙玉珍没理她,径直走到八仙桌边,将那张按着红手印的纸拍在桌面上。
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了回去。
“这是陈志远认下的欠粮和欠钱。”
她指着纸上的手印,看向刘大队长:“三个孩子在刘家吃了这些日子,粮是我们刘家借的,钱也是我们刘家垫的,先从陈家公中扣出来。”
陈家大嫂立刻嚷道:“凭啥从公中扣?那是二房自己欠的,陈志远自己按的手印,谁让他丈母娘跑到陈家闹?”
“他按手印,是因为你们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不养孩子。”
孙玉珍把纸往前推了推。
“既然你说二房归二房,那先把二房这些年挣的工分和拿回来的粮分出来,再谈谁欠谁。”
刘大队长翻开记录本,朝陈志远招手。
“你过来,先说说你们二房这些年干了什么。”
陈志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才开口:“我爹病了以后,我在家伺候,翠英在家带孩子,农忙时我们也下地。”
“农忙下了多少天?”
“记不清了。”
陈家大嫂马上插话:“他哪是下地,天天守着老头子喝药,挣不了几个工分,吃粮倒是一个不少。”
刘翠英抱着三胖,站在灶房门口说:“志远守了三年,我也跟着守了三年,家里挑水,砍柴,做饭,哪样没做?”
“做了又咋样?家里谁没做活?”
陈家大嫂抬手指着记录本:“队里记分员那儿有数,老大两口子挣的工分最多,换回来的粮也最多,二房欠下的就该二房还。”
孙玉珍打开黑皮本,翻到其中一页。
“那就从大房开始算。”
陈家大嫂脸上的不耐立刻收了起来。
“算我们干啥?”
“你说要分家,分家就得把公中的东西理清楚。”
孙玉珍用手指点着桌面:“三年前,大房扯过一匹蓝布,做了两身衣裳,花的是陈家卖粮的钱。”
“去年春天,大房买过一双棉鞋,给陈家大哥换了一件夹袄。”
“去年秋天,你娘家来了两个人,拿走半袋细面和一罐猪油。”
院里有人接话:“这事我知道,她娘家侄子结婚那天,陈家还送了一床新被子。”
陈家大嫂回头骂道:“你胡说,那是我自己攒的布票!”
“布票从哪儿来的?”
孙玉珍抬眼看她:“大房两口子每年挣的工分都交给公中,家里没有分家,哪来的私房布票?”
陈家大嫂张嘴要骂,陈家大哥先扯了她一下。
“少说两句。”
“你让我少说?”
她甩开男人的手:“现在他们都要来分咱们的粮了,咋不说我少吃两口?你那件夹袄是我娘家送来的,棉鞋也是我拿自己的东西换的,跟公中有啥关系?”
“自己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