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柴刀也放低了。
“娘,这话当真?”
“当真。”孙玉珍转头看他。
“你也一样,别以为你是儿子就能躲懒。”
刘建军立刻挺了挺背。
“我不躲。”
刘小芳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干净的手,又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娘,那我以后打的猪草,算我的吗?”
孙玉珍瞧着她那双裂口未消的手,喉咙堵了一下。
“算。”
“你打的猪草,家里的猪吃了,年底卖肉分钱,就有你一份。”
刘小芳眼眶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
“我能打,我以后多打。”
王桂花一听,气得跺脚。
“孙玉珍,你这是要分家啊?”
“分家?”孙玉珍把她的话接住。
“你想分也行,先把拿走的红薯黄豆还了,再把这几年从我屋里抠走的东西理清。”
王桂花立刻噤声。
刘建国把她往旁边一推“娘说了算。”
王桂花不可置信地看他“刘建国,你说啥?”
刘建国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睛红得厉害。
“我说娘说了算。”
“你再闹,明天就滚回你娘家去。”
王桂花嘴巴一张,哭声还没出来,刘建国又补了一句。
“你回去也正好,问问你娘家啥时候送柴火,啥时候还红薯。”
这句话比孙玉珍骂她还管用。
王桂花脸上的横劲泄了,破毛巾在手里揉成一团。
“我,我下午就去问。”
“现在先挑水。”孙玉珍指了指院角。
“缸空了,别等晌午做饭又说没水。”
王桂花站着没动。
刘建国弯腰捡起扁担,塞到她手里。
“去。”
“你还真让我去?”王桂花攥着扁担,眼泪挂在脸上没擦。
“你刚才说要命一条。”刘建国嗓子发哑。
“挑两担水要不了你的命。”
院子里没人笑。
王桂花咬着牙,扁担往肩上一搭,水桶碰到她腿上,发出空响。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孙玉珍。
“娘,你记着今天。”
孙玉珍正在把地上的炭条捡起来。
“我记着。”
“你要是少挑一桶,我也记着。”
王桂花的肩膀塌下去,拎着空桶出了院门。
没一会儿,井台那边传来水桶落进井里的声音,咣当一下,听着就知道人还带着气。
刘建国站在院里,半天没动。
孙玉珍扫了他一眼。
“还杵着干啥?”
刘建国低着头。
“娘,我不知道她拿了这么多。”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刘建国抬头,又把头低下去“我以后管。”
“别跟我说以后。”孙玉珍把炭条放到窗台上“今天开始,你们大房吃多少,干多少,拿多少,都摆在明处。”
“你媳妇要是不服,你带她去大队说。”
刘建国嗓子发堵“我听娘的。”
刘福生扶着门框站了半晌,这时才慢慢挪出来。
“建国。”
刘建国忙过去扶他。
“爹,你咋出来了?”
刘福生摆摆手,没让他扶“你娘说得对。”
刘建国愣住了。
刘福生咳了两声,咳完才接着说“你成家了,护媳妇不丢人。”
“可护媳妇不能拿你娘和弟妹的口粮填。”
“你娘这些年省下来的东西,不是给谁偷着搬的。”
刘建国眼圈发红,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了。”
孙玉珍没想到刘福生会说这话,手上还沾着炭灰,一时没动。
院外传来王桂花挑水回来的脚步声。
水桶晃得厉害,洒了一路。
她进门时肩膀歪着,嘴上还要嘟囔“这桶太沉了。”
孙玉珍看她一眼“洒了半桶,回去再挑。”
王桂花气得眼泪又要掉。
刘建国先开口“听娘的,再去。”
王桂花咬住嘴唇,站了片刻,还是转身出了门。
刘小芳在灶间门口小声说。
“娘,我去把地擦了。”
“擦啥?”孙玉珍拦住她。
“她洒的水,她回来擦。”
刘小芳愣了愣,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刘建军把柴刀收回后院,脚步都比早上轻快。
他经过孙玉珍身边时,忍不住问。
“娘,真立公账啊?”
“立。”
“那以后大嫂还能来抢饭不?”
“她敢伸手,你就把碗端走。”
刘建军咧了咧嘴,又怕笑得太明显,赶紧抱起柴捆往灶间走。
堂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刘福生扶着桌沿,慢慢走到灶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
瓶底还有水。
他找出孙玉珍那个缺口茶缸,用温水涮了涮,又倒了大半缸,递到她手边。
孙玉珍看着那只茶缸,没立刻接。
刘福生把茶缸往前送了送。
“喝口水吧。”
“刚才说半天,嗓子该干了。”
孙玉珍接过来,指腹贴上搪瓷边,热意从掌心往里钻。
刘福生坐到长板凳另一头,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以前是我眼瞎。”
“让你受委屈了。”
孙玉珍端着茶缸,半天没说话。
门外王桂花第二趟水挑回来,桶底磕上门槛,水又晃出去一片。
孙玉珍偏过头,眨了眨眼,才把那点酸意压回去“眼瞎就少说话,多活几年,别让我白伺候。”
刘福生低低应了一声。
“嗯。”
太阳升到院墙上头,墙根那片湿泥被晒出浅浅的白边。
王桂花蹲在地上擦自己洒的水,嘴里没敢再骂出声。
孙玉珍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团堵了多年的闷气,总算散开了些。
到了夜里,刘福生喝过那碗冲好的黄豆面,没再追着问来路。
屋里呼噜声渐稳,灶间的火也早就灭了。
孙玉珍躺在炕上,她等外间刘建军翻身的动静彻底停下,才闭上眼,把心神沉进那间亮堂堂的超市。
货架还在原处,那匹的确良布料边上,小黑匣子也还摆着,只是匣子上那排发亮的数字,不知啥时候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