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把那块布料往木箱里一压,手还没松开,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砸门声。
“开门,孙玉珍,你给我出来!”
她抬眼往窗纸上扫了一下,天还没亮透,外头已经有了人影。刘福生在里屋咳得直喘,撑着墙要下地。
“谁啊,一大早嚎丧呢。”他嗓子发哑,脚还没踩稳,就被孙玉珍一把按回去。
“你回炕上躺着,别出去添乱。”
“外头那是桂花吧?”刘福生扶着门框“她又闹啥。”
“闹她的。”孙玉珍端起洗脸盆回头扫了他一眼,“你要是敢出去替她撑腰,我连你一块儿泼。”
院门又被拍了两下,门板震得发颤。孙玉珍掀开门栓,冷着脸把门拉开。
王桂花站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三个本家婶子,手里还拎着筐沿和鞋底。她一看门开了,嗓门立刻提起来。
“婶子们,你们评评理,哪有当奶奶的吃白米,让孙子喝西北风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灶房,指尖都快戳到门框上了。
孙玉珍没让她往里跨,反手把门板顶住,顺手往门外泼了半盆冷水。水花贴着地皮散开,正好溅到王桂花脚尖前。
“站稳了再嚷。”她把盆往旁边一搁,“不然你这哭腔,听着像谁家死了人。”
王桂花脚下一缩,裤脚还是湿了一截。她脸一下子拉长了,转头就冲那三个婶子告状。
“你们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我男人跟孩子饿得揭不开锅,她倒关门煮白米粥,连口米汤都不舍得漏出来。”
其中一个瘦些的婶子清了清嗓子,刚要拿辈分压人,孙玉珍已经拖出那条缺了腿的长板凳,砰地一声放在堂屋正中。
“你们不是来评理么,进来坐。”她伸手一指,“建军,去灶台底下拿根炭条来。”
刘建军本来站在后院门边,听见这话,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去拿。王桂花愣了愣,心里先虚了一步,嘴上却没松。
“你坐那儿干啥,摆脸子给谁看。你要真没做亏心事,怕什么人坐。”
孙玉珍没接她这句,先把洗脸盆往门边一放,自己坐到长板凳上,身子挺得笔直。
“我不怕人坐,我怕有人只会拿嘴嚼。”她抬眼看着王桂花,“桂花啊,我可以不聪明,但我不傻。我可以对你好,你别把我当冤大头。”
屋里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一下子静了点。刘福生咳了两声,还是扶着门边往外挪。
“都少说两句,家里哪有那么多事。”
“你回去。”孙玉珍头也没回,“你一出来,她就有理了。”
刘福生被她噎住,手扶着门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王桂花见他露头,立刻抓住机会。
“爹,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家里有白米,有鸡蛋,有奶粉,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先紧着自己嘴里塞。建国那边孩子夜里哭得直抽气,她这个当婆婆的就一点不心疼?”
“少拿孩子当幌子。”孙玉珍接过刘建军递来的炭条,指头在上头抹了一下黑灰,“你真心疼孩子,先把你自己掏走的东西吐出来。”
她说着就蹲下身,炭条在黄泥地上划出一道黑线,再横着补上一道,规规矩矩画了个大十字。
“既然都来评理,今天就把账算个底朝天。”她拿炭条在格子边上点了点,“建国,进来听着,别躲门外装聋。”
门外脚步声停了停。刘建国本来站在院门口,听见点名,才慢慢挪进来。他鞋帮上还沾着泥,眼睛先扫了扫地上的黑格子,又看了看王桂花。
“娘,您这是干啥。”
“干啥?”孙玉珍把炭条往地上一拍,“我让你媳妇说说清楚,你们大房这几年从我这屋里拿走了多少东西。”
王桂花脸色变了变,还是梗着脖子。
“拿什么拿,家里一块过日子,谁家有难处不帮一把。你倒好,吃独食还理直气壮。”
“行。”孙玉珍抬起手,点在第一格上,“前年秋收,大房从公中领走二十斤细粮,队里记得明明白白。你说建国伤了腰,要拿回去熬药。”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
“那是拿回去补身子,后来不都吃了么。”
“吃了?”孙玉珍冷笑一声,“药渣呢?队里发的药包呢?你那腰伤得连炕都下不来,怎么两天后就跑去河边洗衣裳了。”
旁边那个胖些的婶子忍不住往后缩了一步,眼睛在王桂花脸上转来转去。王桂花咬着牙,声音一下子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