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身后的随从赶紧跟上。脚步声渐渐被巷子里的浪叫声和喧哗吞没。
身后传来妮迪希咯咯的笑声,声音又甜又软,像是蜜糖里掺了碎玻璃:“再见,我的,吉斯哥哥。呵呵——”
笑声在花花绿绿的灯光下荡开,没有人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时间一晃,底巢的人们又活过了一天。或许。
巢底深潭,外围。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洞壁上某些发光的菌类投出幽幽的蓝绿色冷光。空气潮湿还混着矿物和腐烂物的气味,每吸一口让人都想打rue。
“老大,咱现在不去准备过几天的决斗,行吗?”
走在前面开路的小弟一边缩头缩脑张望,一边回头问。话音刚落,哈斯特一巴掌就抡了过去,肉拍肉的声响在空间中回响。
“叫你妈叫。”他把手上的唾沫星子往裤腿上蹭了蹭,声音低沉道,“老子让你干什么,你他妈就干什么。”
心里那股邪火还没散干净。这几天没有一件事顺遂。被古里当面嘲讽,三个帮派同时递决斗书,贡金还没着落,这些事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堵在他心口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溶洞里湿冷的空气,压住火气,继续说道。
“决斗怕个屁。只要能找到传言中那东西,别说是那三家一起来,就算是吉特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净水行会在中巢的一个管事,他的顶头上司)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跟在身后的小弟们,激励着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是想当人上人,还是继续做一只能被一脚踢死的老鼠,就看今天找不找得到了。给老子干!”
第一声敲击响起,金属凿进岩壁,回音在深潭的水面上荡开。那些拾荒者,那些底巢的老鼠循声而来,可是他们没有遇到他们想象中的机遇。迎接他们的是黑鼠帮的崽子们抬起的枪口,一声闷响之后,巢底通往地面的路上多了几具趴在路边的尸体,无人在意。
与此同时,巢都上层。一场奢靡的宴会在某座私人庄园的大厅中进行,彩绘玻璃窗将外面的光线滤成斑斓的色块,落在打磨过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气里飘着烤肉、陈酿和香水的味道,还有某种来自上等木材的、若有若无的檀香。角落里一支小型乐队在演奏,弦乐被压得很低,刚好盖不住人说话的声音,宴会上人来人往。
几个在上巢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聚在大厅一角。一张圆桌,四把高背椅,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上面摆着几瓶开了封的陈酒和一套骨瓷杯盏。
威斯特率先举杯。他穿了一身考究的军服,领口和袖口的徽章擦得锃亮,但对于他来说,身上着装并非炫耀,而是几十年养下来的习惯。几年前巢都外那次农民暴乱中,他独自带领自己麾下的士兵,从侧翼摸进叛军的营地,亲手砍下了叛军头目的脑袋。帝国骑士的衔头就是这么来的,行星防御部队中校的职位也是这么来的。现在他退役了,但没有人觉得他退出了任何东西。
三人没有犹豫,齐齐举杯。杯盏相碰,叮当作响,酒液沿着杯壁滑落,在桌布上洇开几滴暗红色的痕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威斯特开口了。
“最近几位手底下的人,似乎都不太安分。”他的语气不重,说出来轻飘飘的。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没有动静,“哈哈——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其实吧,手底下的人动一动还是好的,底巢老鼠打生打死,我是不在乎的。但那几个懂技术的人,一定要给我留着。几位,意下如何?”
他笑着往后一靠,高背椅的皮革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黎瑟琳第一个接话。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深紫色长裙,露出深深沟壑。一只手托着下巴,涂着暗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着。“当然,威斯特阁下。”她笑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