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千辛万苦,穿过各种劫难,林武的船终于靠上茅草街码头。
此时,天已经漆黑一片了,但是茅草街码头上的照明灯已经点燃,把码头街道上照得灯火通明。
林武把船在码头上停好,将缆绳在停船的木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然后轻轻一跃跳到码头上。
这次逃难的航行他在水上漂了太久,这时踩上实地反而不习惯了,脚落在青石板上,触感坚实而微凉,膝盖竟有些发软,整个人像还在微微起伏。
于是林武站在原地跺了跺脚,稳住身形,这才抬起头,真正看清了眼前的茅草街码头。
哪怕是记忆里有原主的记忆,这一刻林武也被茅草街码头此时的情景震撼到了。
穿越过来后,他见过了不少这个年代的码头,比如星城的码头、靖港的码头、以及这一行沿途经过的各个渡口,但没有一个能跟眼前这个地方相比。
眼前的茅草街码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码头都要大,都要繁忙,都要有气势。
青石条砌成的台阶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岸上,宽得能并排走十几个人,而且台阶足足有三四十级,哪怕此时天已经黑了,但还被上下往来的脚夫和船工挤得水泄不通。
台阶下水面两侧密密麻麻泊满了船只,大大小小的木帆船、乌篷船、货船,还有几艘烧柴油的小火轮,船头碰着船尾,桅杆一根挨着一根,像一片倒伏的森林,缆绳在木桩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码头上灯火通明,岸边的货场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物,麻袋装的稻米、箩筐盛的鲜鱼、捆扎整齐的竹木、成坛的桐油和烈酒,还有从上游运来的布匹、食盐、煤油和铁器。
上百个脚夫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汗巾,正喊着号子把货物从船上卸下来,又从岸上装回去,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码头上各个商号记账的先生坐在码头高脚凳上,就着一盏一盏的马灯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各个商行的管事的提着灯笼在各个货堆之间穿梭,嗓门大得像吵架,指挥着搬运的顺序和去向。码头上方居然在这个乱世里,飘荡着一股浓烈的、繁荣昌盛的气息。
这就是民国的茅草街码头,洞庭湖南岸最大的货物集散地,湘西北数市、县的水运枢纽。
澧水、沱江、藕池河中支三条水道在这里交汇,往北经洞庭湖可通长江,往南沿澧水可上达石门、慈利,往东经沅江可抵常德、汉寿。
方圆几百里的稻米、棉花、木材、桐油、鱼类,都要从这里装船外运;下游运来的洋布、煤油、食盐、铁器,也要从这里卸货分发。
湘西的木材、常德的大米、南县的粮食、安乡的棉花、津市的桐油、华容的鲜鱼,全指着这个码头进出。
林武在来茅草街的路上,也零零碎碎听到过周边的人说过,“茅草街的码头一堵,半个洞庭湖的生意都要停摆”,这句话所描述的景象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展现在了他的眼中。
他现在反而觉得那些人说得一点也不夸张。
夜幕之下的码头上,人多得像赶集。
船工们在岸边蹲成一排,就着江水洗脸抽烟;
小贩挎着篮子穿行在人流中间,吆喝着卖花生、瓜子、烟卷和卤蛋;
等船的旅客三三两两聚在货场的空地上,有的靠着行李打盹,有的伸长脖子朝河面上张望。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桐油味、煤烟味和人身上的汗味,还有从街那头飘过来的饭菜香,各种气味搅在一起,浓烈而鲜活。
但这些天的逃难,让林武已经没有耐心细细打量眼前的这一切了。
他站在码头边,目光来回在岸上的店铺和招牌之间扫过。
原身的记忆模模糊糊涌上来,想清楚了姐姐姐夫门店的位置之后,林武接过春燕手里的包袱,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