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望着帐下跪地的一众将领,望着帐外乌泱泱狂热躁动的数万甲士,心中一片冰冷。
他看见了忠心,更看见了贪婪。
这群追随他半生、浴血北疆、同生共死的部下,此刻满心都是自家前程,无人为他满门亡魂落泪,无人为他义子遭难惋惜。
世间最凉人心,莫过于此。
“诸将起身。”
郭威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
“本帅起兵,只为清奸佞、报血仇、安社稷。刘氏虽弱,名分尚存,孤不愿行篡逆之事,落得千古骂名。”
他依旧试图推辞,试图隐忍,试图守住最后一丝君臣底线。
可三军之心,早已势不可挡。
不等郭威再言半句,帐外数名悍卒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面明黄色的旌旗。
乱世仓促,无备龙袍。
将士们便扯下军中黄色旗帜,临时裹制成衣。
两名将领跨步上前,不顾郭威推辞抗拒,一左一右,强行将黄色大旗披在了他的身上。
黄袍加身。
仓促、粗粝、霸道、不容拒绝。
没有禅让的体面,没有推让的仪式,没有天命的温文。
只有数万将士赤裸裸的野心逼迫,硬生生将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忠臣,逼成了乱世帝王。
黄色大旗覆身的那一刻,郭威浑身一僵,浑身气血近乎凝滞。
冰凉的布料贴着温热的征袍,刺眼的明黄,映着他眼底未干的血泪。
他半生忠汉、戍守边疆、鞠躬尽瘁、从无二心。
换来家破人亡、满门屠戮。
他一朝起兵、只为复仇,只为清乱。
却被麾下将士强行推上九五至尊的位置,背负改朝换代的千古盛名,也背负篡汉自立的万世非议。
从此世间,再无戍边忠臣郭威。
从此世间,唯有开国帝王,周太祖。
帐下诸将见黄袍加身,瞬间大喜过望,齐齐叩首跪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帐外数万将士闻声,尽数跪地俯首,万岁之声震天动地,回荡旷野经久不息。
人人面露狂喜,心中早已盘算来日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无人看见,黄袍之下,郭威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眼底是满门惨死的血色残影,心中是身不由己的无尽苍凉。
他不想做皇帝。
可数万军心逼他做。
天下大势逼他做。
崩塌乱世逼他做。
身逢乱世,身居高位,从来身不由己。
良久,郭威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悲怆,所有迟疑,所有挣扎,尽数敛去。
剩下的,只有帝王的冰冷、沉稳与决绝。
大势已成,民心已定,军心已固,再无退路。
他缓缓抬手,压下震天的朝拜呼声,声音沉定如山,传遍全军。
“诸位将士起身。”
“既然军心所向,天命所归,今日,孤,应天顺人。”
“即日起,整军南返,重返汴梁,安定朝野,重构乾坤,终结乱世烽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