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云层被彻底撕烂。
没有雷声,也没有风暴。只有一种让胃部疯狂抽搐的低频震荡在空气里来回剐蹭。
那截由暗金符文拼凑而成的巨大舰首,正一点一点挤碎沧澜城上空的空间界壁。舰首正下方挂着的那面写着“强拆”的血色大旗,每一次飘动,都会带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这根本不是什么威压。
这是纯粹的物理质量碾压。
废墟上的重力彻底乱套了。原本在青铜地板裂缝里奔涌的黑色死水,此刻变成了一颗颗拳头大小的水珠,脱离地面,倒悬着往天上飘去。
连带着那些碎裂的红木货架、青铜傀儡的残骸,甚至拳头大的极品灵石,全都在半空中上下沉浮。
“老弟!我飘了!”
钱有德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
这三百斤的胖子原本趴在泥水坑里,此刻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上浮。他双手死死抱着一本《丙字号旧账底册》,两条粗壮的胖腿像八爪鱼一样,死命缠住旁边一截断裂的红木柱子。
红木柱子的根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显然撑不了多久。
不远处的雷千月还在昏死状态,她的身体也顺着乱窜的水流往上漂。
陆星河单膝跪地。左手把斩渊刀深深插进青铜地砖的缝隙里,右手死死攥住雷千月的腰带,把她硬生生拽在地上。
他胸口刚才自己划开的那道三寸长的刀伤,血根本流不出来,全被头顶那股诡异的牵引力吸成了红色的血雾,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老黑,这帮瘟神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上吸尘器?”
陆星河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混着泥沙的血沫子。
“打个屁的招呼!”
魔尊在刀里骂得比外面的风声还响。
“这是神域清算局的强拆舰队!在他们的程序里,整个沧澜城地下水脉因为裴家十七年来的违章搭建,已经被判定为高度污染的垃圾场。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块地皮连根拔起,扔进太初退货道的焚化炉里!”
“你那块废鳞的担保人印记不管用?”
“管用个锤子!”
魔尊暴躁地吼了回去。
“那台03号机甲是执法终端,它认物权法。但这支舰队是拆迁办!你见过哪个拆违建的城管,会停下来听一堆垃圾讲道理的?等他们把这片空间全打包塞进焚化炉,你连个上访的地方都没有!”
半空中的暗金舰首下方,缓缓张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
一股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牵引光束,正从那空洞里酝酿。光是漏出来的一点余波,就让天字号总阁外围的几十栋建筑瞬间化成了飞灰。
“胖子!”
陆星河猛地扭头,冲着挂在柱子上的钱有德嘶吼。
“翻你的底册!查查神域的《太初物权法》,遇到强拆垃圾场的情况,有没有什么空子能钻!”
钱有德费力地用下巴压住账本,单手在纸页上疯狂翻找,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老弟!这上面全是怎么给别人上手段的条款,根本没有教你怎么抗拒执法的啊!”
钱有德急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第十七条,强拆目标一旦锁定,任何抗拒行为视为病毒反噬,直接启动火力覆盖......老弟,没戏了!咱们今天全得给这天字号总阁当陪葬品!”
陆星河没理会胖子的哭丧。
他脑子里的齿轮正在疯狂转动。
十七年的假账,裴天远的洗钱局,白纸坊的阵图,三十六口祖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强拆舰队来拆的是什么?是违章建筑。是这片被裴家乱改乱接的地下水脉。
刚才他用原始底当权限,把正在自毁的三十六口祖井强行过户到了天字号总阁名下。现在这片废墟,就是整个沧澜城最大的违建核心。
打不过舰队。
逃不出牵引光束。
那唯一的活路,就是顺着机器的逻辑走。
“谁说老子要抗拒执法了?”
陆星河松开握刀的手,在怀里飞快地摸索。
很快,他扯出了一块黑色皮癣状的残片。
这是白纸坊地下阵图的核心枢纽,那张被他用强制并购手段抢过来的羊皮卷残片。这玩意儿的反面,用朱砂写着他那被陆长生篡改过的生辰八字。
庚子年,腊月初八,酉时三刻。
这不仅仅是个八字,更是沧澜城地下水脉防爆网的一把备用钥匙。是陆长生当年留着用来强开排污暗河阀门的活体后门。
陆星河把这块散发着刺鼻阴气的羊皮卷啪的一声拍在青铜地板上。
“胖子,起草文件!”
陆星河顶着越来越恐怖的失重感,冲着钱有德大喊。
“目标:沧澜城地下水脉、白纸坊阵图、三十六口祖井管网,以及三十里铺违章物流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产业,全额打包!”
钱有德愣了一下,胖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
“打包干嘛?你还要卖给谁啊老弟!现在这市面,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不卖。老子捐了!”
陆星河咧开嘴,露出一排带血的牙齿。
“用《丙字号旧账底册》写!我,太初乙字零零壹的合法实控人,现在自愿将名下所有上述不良资产,无偿捐赠给神域清算局!”
钱有德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你疯了?把这堆点燃的炸药包,白送给来拆迁的城管?”
“你见过哪个城管拆违建的时候,连别人主动上交的房产证都不认的?”
陆星河拔出插在腰带上的生铁毛笔,笔尖在自己胸口的刀伤里狠狠蘸了一大把鲜血。
“老子现在是主动上缴公家资产!他不认,老子就告他拒收公款,涉嫌渎职!”
头顶的暗金舰首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那道酝酿已久的暗红色牵引光束,终于从黑洞中直射而下,精准地罩住了整个天字号废墟。
轰!
光束落地的瞬间。
陆星河左半边身子那层带着九瓣金莲纹路的金色角质,突然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疯狂跳动起来。
太初法则的物理母本代码,在接触到清算局牵引光束的瞬间,产生了极度严重的系统冲突。
“啊!”
陆星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几万把生锈的钢锯,顺着他的毛孔钻进骨头里,正在把他的骨髓一点点抽干、碾碎。
半张金色的脸庞直接扭曲变形,暗紫色的肌肉纤维在角质层下根根崩断。
他整个人被牵引光束的巨力拽得双脚离地,完全靠着右手死死扣住斩渊刀的刀柄,才没被直接吸进天上的黑洞里。
“写!”
陆星河强忍着把脑子撕裂的剧痛,拿着生铁毛笔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钱有德也被光束压得趴在柱子上,胖脸充血发紫。但他那双手账房的本能却在这一刻爆发了。
胖手指头在《丙字号旧账底册》上划出残影。
“《无偿资产上缴申请书》起草完毕!标的物:沧澜城违章水脉全套!接收方:神域清算局!”
“盖章!”
陆星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手里的生铁毛笔当成锥子,狠狠刺穿了那块写着生辰八字的羊皮卷,将带着自己鲜血的笔尖,死死钉进了下方的《丙字号旧账底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