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的敲击声在黑水底下荡开一圈波纹。
陆星河停住脚步,右腿膝盖骨泡在脏水里,针扎似的疼。
漩涡中心的黑水往两边排开,青铜闸门的缝隙里钻出一缕灰黑色的烟气。烟气不散,顺着水流爬上闸门表面,凝聚成一个驼背老头的上半身。
这老头穿着件破烂的灰布长衫,脸上糊满了层层叠叠的黄表纸死皮,眼珠子是两团灰色的死火。他的下半身没有腿,肚脐眼往下直接和青铜闸门上的一块红漆棺材板长死在一起。
老头抬起干瘪的右手,手背上烙着一个烧焦的账本图腾。
“退货道底仓,重地闲人免进。”
老头张开嘴,嗓子眼像是塞了把碎石子,磨得人耳膜生疼。
“主炮的动静刚停,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下来收尸,原来是个挂着酉时假八字的套牌货。”
钱有德在岸边把《丙字号旧账底册》抱在胸口,胖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往雷千月身后缩了半步。
“老弟!别往前凑了!这是裴家天字号旧账房派到底仓的活祖宗!十七年来全靠吃跨区绝户账的死因果活着,谁沾上谁就得替死人背债!”
陆星河没退。他把斩渊刀往水里一杵,单手叉腰,歪着头打量那个长在棺材板上的灰衣老头。这老东西手背上的账本图腾和三十七号柜底下的纹路同源,既然是看门的保安,那就得按规矩办事。硬拼肯定亏本,他现在左半边身子连皮都没了,经不起折腾,得先探出这老东西的底层逻辑。
“老爷子,眼神不太好使啊。”
陆星河拍了拍怀里揣着的黑色皮癣。
“这白纸坊的地下管网加上三十里铺的物流线,刚办完过户手续,全归我陆星河名下。我来视察自家仓库,你一个看大门的,堵在门口要饭呢?”
灰衣老头眼眶里的灰色死火跳动了两下,干瘪的嘴皮子往上一掀。
“拿块破皮癣就敢自称东家?你顶替了零零零号本金十七年,连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都没搞明白。”
老头右手往闸门上一拍。
哗啦!
十几根长满黑毛的粗大绳索从青铜闸门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水面游动,把陆星河周围三尺的水域围得严严实实。每根黑毛绳索上都拴着密密麻麻的死人骨牌,水面上顿时飘起一股尸臭味。
“这是沧澜城十七年积累下来的三千六百笔绝户账。”
灰衣老头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指,点了点陆星河的胸口。
“想开这扇门去见真本金?行啊。按底仓规矩,提货人得先结清仓储费。要么你把手里那把破刀留下抵债,要么你现在就躺进这红漆棺材里,替老夫把这三千六百户绝户的香火钱给平了!”
岸上的雷千月扶着泥墙站起来。她背上假脊骨碎裂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但她没管,死盯着灰衣老头下半身那块红漆棺材板。
棺材板的一角,钉着半块带血的雷家家主令牌。
“十五年前,我爹下暗河查三十六口祖井的烂账,就是你这老鬼在背后下的黑手!”
雷千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右手摸向腰间的银簪。
灰衣老头转过脖子,脖子里的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雷平潮的丫头?你爹当年不知死活,非要拿雷家血脉去堵太初退货道的漏水口,老夫只是按裴大掌柜的吩咐,做个见证担保人,顺便收了他的命格当门板使。”
老头怪笑两声,水底的黑毛账索猛地扬起,直接朝雷千月抽了过去。
“既然你背上的接收器碎了,那就把你这条命也留下来,正好给老夫补补门板!”
黑毛账索带起一阵腥风,速度极快。雷千月刚被神域主炮余波震伤,双腿发软,根本躲不开这一抽。
当!
一把布满缺口的生锈破刀横在半空,刀背硬生生架住了那根黑毛账索。
陆星河双手攥着斩渊刀的刀柄,虎口崩裂,血顺着刀身往下淌。黑毛账索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吓人,不仅有纯粹的蛮力,还有一股直往脑仁里钻的怨气。耳边全是死人哭丧的动静,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直响。
“给脸不要脸是吧?”
陆星河脚下踩着的琉璃化地面咔嚓碎裂,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但他硬是顶着没退。
“老黑,这老粽子拿死人账本压我,你也不管管?”
斩渊刀的刀镡锯齿疯狂转动,暗红色的魔气顺着刀刃往上涌,却被黑毛账索上的死人骨牌挡了回来,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管个屁!这老东西身上全是裴家天字号旧账房的死因果,跟这片水脉绑死了!本座现在的力量砍不断这种规则锁链,除非你能把他的担保人资格给废了!”
魔尊破锣似的嗓音在陆星河脑子里咆哮。
灰衣老头看着死撑的陆星河,枯手往下一压。
另外十几根黑毛账索同时收紧,从四面八方缠向陆星河的脖子、脚踝和那条快报废的右腿。
“小杂种,凭你体内那点残存的安匣散毒血,也想跟老夫斗?老夫吃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账索勒进陆星河左半边没有皮的肌肉里,黑毛直接往肉里钻,疯狂抽取他体内的气血。
钱有德在岸上急得直跺脚,翻着《丙字号旧账底册》大喊。
“老弟!这绝户账不认外井的冲销规矩!它是死账里的霸王条款,除非有天字号清道夫的最高权限,或者找到当年签字画押的源头漏洞,否则神仙来了也得被他吸成人干!”
源头漏洞。
陆星河被勒得喘不上气,眼珠子布满血丝。他盯着灰衣老头下半身那块红漆棺材板,又看了一眼岸上脸色惨白的雷千月。
裴天远用雷老堡主的假脊骨做接收器,灰衣老头用雷老堡主的真命格做底仓门板。刚才神域主炮轰下来的时候,雷千月背上的假脊骨碎了,但主炮的除虫代码还残留在她的血液里。如果这老东西真是十五年前那笔账的担保人,那他吞下去的死因果,肯定和雷老堡主的命格连着。
账本讲究个借贷必相等。这老东西既然吃了雷家的绝户账,就得认雷家的血脉账单!
“胖子!”
陆星河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左手猛地探进怀里,摸出那枚之前从天字号清道夫身上拆下来的暗红色纯金算盘轴心。
“天字号清道夫的轴心在这儿!我能不能用实控人的名义,查这老东西的底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