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账师冷下脸。
“荒唐。”
陆星河把旧算盘往灰驴嘴边一递。三十七号账条刚碰到那半截红线,算盘珠自己滚开,红线上的朱砂渗出小字,爬到木质算盘背面。
迎客礼未结,接客不得转押。
黄账师手里的木牌发出咔的一声。
那缕头发从铜钉下弹出半寸,被井水一泡,贴在木牌边缘。
周老头的六指离开命珠,喉咙里漏出一声短短的气。
沈青砚纸钱往前一压,灰印咬住门槛外的水线。
“裴家礼账在前,生名转押在后。白纸坊认这个顺序。”
赵怀金乐得胡子乱翘。
“老夫的驴立功了!回去给它加半把草,记陆星河账上。”
陆星河差点把骨哨捏碎。
“掌柜,你连赏驴都要我出钱?你这东家当得很有裴三潜质。”
灰驴打了个响鼻,红线啪嗒落到地上。
黄账师低头看着木牌,伞面滴水断了两拍。
他没露出慌相,只把木牌翻了面,背后那缕头发被他用指腹重新压回去。
“迎客礼能拦转押,拦不了子时。”
“半刻也行。”
陆星河笑了笑。
“穷人过日子,半刻能干很多事。比如欠账,比如跑路,比如让你白来一趟。”
黄账师抬眼看他。
“半刻之后,第四声补回,周算盘照样出井。你保得住命珠,保不住生名牌。”
陆星河把骨哨夹在指间,往唇边一送。
周老头的六指一下扣住柜台,木屑被他抠起一片。
“别吹!”
雷千月鞘口压上陆星河手腕。
“你真要赌?”
陆星河看着黄账师。
黄账师也看着他,伞下那只握木牌的手没有松。
裴家护院往两侧散开,给黄账师让出后退路。街口水线已经爬到灰驴蹄边,驴低头闻了闻,嫌弃的往旁边挪。
陆星河心里只剩一笔账。
黄账师怕哨,也怕我不吹。他要把我带到井边补生名,周算盘才是第四声的正主。哑声账能吞半刻,吞的不止声音,还有接声人的判断。木牌在他手上,哨在我手上,命珠在周记。若第四声哑掉,账尸听不全,会先抓离声最近的账凭。
代价是半刻后补声。
这买卖亏得肉疼,可不做,今晚直接被拖走。
陆星河把鞘口轻轻推开。
“大小姐,手别压太死,我还没成亲,腕子得留着数钱。”
雷千月骂了句。
“这时候还贫。”
陆星河含住骨哨。
黄账师伞面一沉。
“陆星河,你敢!”
哨声没有响。
铺子里的蒸笼盖却跳了一下,案板上所有桂花糕同时塌下半寸。油纸三印中间那粒黑渣裂开,黑粉沿着周记、白纸坊、聚宝阁三枚旧印转了一圈,钻进开赊门铜叶。
街上的水线停住。
黄账师手里的木牌咔咔连响,背面头发被一股看不见的劲往外拽,铜钉崩飞一枚,打在油纸伞上,穿了个小孔。
伞下露出黄账师的脸。
他脸颊贴着几滴井水,鬓边那支黑笔的笔尖裂了。
陆星河放下骨哨,嗓子干得发疼,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你的账能追命,我的赊能拖命。”
黄账师低头看木牌。
木牌上的“陆星河”三字少了最后一捺,河字残成了半边。那缕头发落在伞面上,被井水冲到伞沿,没落地,被黄账师用两指夹住。
他没有发怒。
他把头发收入袖中,把残牌挂回腰侧。
“好。三爷说你滑,我原本不信。”
陆星河揉了揉喉咙。
“现在信了?那给个好评。”
黄账师退后半步,护院立刻围上伞侧。
“半刻后,莲花井会补声。陆公子,你刚才拖住的,不止裴家的账。”
沈青砚纸钱上的灰印忽然往回缩,纸角自燃,火苗一口吞掉半张。
他抬手掐灭,手背被烫出红点。
“井下有别的账口动了。”
周老头把命珠塞进陆星河手里,六指用力按了按。
“带去井边。周算盘若爬出来,先把珠子丢给他,别叫他碰你的刀。”
陆星河低头看斩渊。
刀柄三点暗亮不知何时全灭了,只剩刀鞘上的缺口贴着柜脚,发出很轻的刮声。刮声一下一下,跟远处井水拍石的节奏对上。
雷千月把黑匣里的符片收进小铜扣,抬手在周记门框上压下一枚雷扣。
“裴家再来砸门,门会先咬人。”
赵怀金抓起副印心,裹进账布,又从账盒里翻出一根旧绳,三两下绑到灰驴脖子下。
“这东西不能再丢。陆星河,回头你要是活着,老夫扣你保管费。”
“我还没报销伤药呢。”
“账归账,命归命。”
沈青砚把泡烂当票折进纸钱,递给陆星河。
“票角留着。莲花井若认生名,这张能挡一次问名。”
陆星河接过,纸面湿凉,残字贴在指腹上。
周老头从蒸笼底下摸出一小包桂花糕,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哑声账的利,会从嗓子里收。”
陆星河摸了摸喉咙。
“你们周记真是黑店,糕卖完还收售后利息。”
周老头没骂,只看着他手里的命珠。
“见到周算盘,告诉他,他娘还在等他关铺。”
陆星河收起那句贫嘴,点了下头。
黄账师已经退到街口。
他没再请,只把伞往地上一顿。伞尖点破青石缝里的水,水线向城南方向退去,退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脚印。
那脚印很小,脚趾细长,走两步停一步,停下时总会向周记铺门偏半寸。
赵怀金盯着脚印,声音压低。
“这不像成年人的脚。”
雷千月手指按住刀鞘。
“井下来的。”
陆星河把命珠揣进内袋,旧伤腿一阵发麻。他走到车边,刚要上车,灰驴忽然偏头咬住他的袖子,死活不松口。
“松嘴,你刚立功就想造反?”
灰驴喉咙里哼了一声,嘴边那点朱砂蹭到陆星河袖口,蹭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七。
沈青砚看了一眼,纸钱边缘又卷了起来。
“它肚子里的红线还没消。迎客礼跟着你走。”
赵怀金当场把驴绳塞进陆星河手里。
“牵着。今晚它比你值钱。”
陆星河看着灰驴那张无辜驴脸,胸口堵了半天。
“我堂堂聚宝阁优秀伙计,地位终于稳定低于一头驴。”
雷千月上车前丢下一句。
“少废话,半刻快到了。”
车轮压过湿青石,周记的幌子在身后晃动。街边门板一片片关上,缝里有眼睛贴着看,又很快缩回去。城南方向的风带着井水潮气,吹得陆星河喉咙发痒。
他没敢咳。
骨哨第四声欠着,半刻后要补。裴三在莲花井等他,黄账师手里还有残牌和头发。周算盘的命珠在怀里,斩渊今晚安静得反常。
越安静,越不像好事。
青篷车转过石桥时,远处更鼓敲了两下。
离子时还差一刻多。
陆星河掀开车帘,望向城南那条发暗的街。
街尽头,莲花井所在的旧坊门下,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底下站了个人,身量不高,算盘挂在腰间,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那人隔着半条街抬起头,嘴巴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传过来。
陆星河却看清了口型。
“别、带、刀。”
他膝上的斩渊轻轻一震,三点暗亮在同一刻重新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