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账师的油纸伞滴着井水,木牌上的“陆星河”三个字被水泡得发胀。
周记铺门半开,桂花糕的甜味压不住门外那股潮气。
陆星河攥着周算盘的命珠,掌心被硌出一道圆印,开口第一句就很欠揍。
“赎命可以,先问一句,支持赊账吗?”
黄账师伞沿往下一压,雨线从伞骨尖落到青石上,啪嗒,啪嗒。
他身后站着六个裴家护院,腰间挂短棍,袖口藏符线。街口卖糖水的小摊早把炉子收了,摊主躲在木车后,只露半个脑袋。
黄账师把湿木牌举高了半寸。
“陆公子爱说笑,三爷说了,你若肯交七号哨,周算盘的命珠归周记,木牌归你。”
陆星河看向木牌背面那缕头发。
那头发还带着新剪的毛刺,末端齐,扎在小铜钉下。能从他头上剪走头发的人不多,聚宝阁旧仓那晚乱成一锅粥,裴家若趁乱捡到几根,也说得过去。
可捡来的头发不能钉生名牌。
得有血,或者有贴身物。
他袖口里那枚骨哨沉得压腕,刚吃下去的周记糕还黏在牙缝,嗓子发干。半刻哑声账已经成了,第四声欠着,可欠账这玩意儿会涨利。
陆星河心里飞快拨账。
黄账师带木牌来周记,说明子时局还差周记、白纸坊、聚宝阁三方旧印里的某一口气。命珠在我手上,他不能抢死,抢碎了周算盘未必能替我结账。木牌有头发,他敢亮,说明拿得住一半生名。要换,得让他换亏。
赵怀金抱着账盒挤到门口,脸色比刚出锅的灰面馒头还难看。
“黄账师,副印心在匣里,你们裴家还想装没事人?”
黄账师看都没看他。
“赵掌柜,副印心焦成这样,拿出去只会坐实聚宝阁失管。你要告裴家,先把聚宝阁的内账洗干净。”
赵怀金胸口一鼓,炭笔差点捏断。
“老夫洗你祖宗的账!”
黄账师这才转向他。
“骂得越响,越心虚。”
雷千月短刃未出鞘,鞘口点在门槛内侧,青色细弧压着木纹游了一圈。
“失符片也在匣里,黄账师,你每月初七去莲花井,送的全是裴三要藏的脏东西?”
黄账师伞面一歪,挡住半边脸。
“大小姐慎言。雷云堡符片流入市井,雷云堡先要自查。”
沈青砚把那张泡烂当票夹在纸钱里,纸边被水汽拱起。
“当票上有白纸坊外围印。黄账师,你拿白纸坊旧匣走井账,白纸坊有权封匣。”
黄账师轻笑一声,伞下的水滴落得更密。
“沈公子,你二叔三年前没封住,今日你凭一张纸钱封我?”
沈青砚手指停在纸边,没再往前。
陆星河看见了。
黄账师每句话都往人伤口上戳,赵怀金被副印心堵住,雷千月被失符片堵住,沈青砚被三年前白纸坊旧账堵住。轮到自己,就拿木牌和周算盘的命珠做刀。
这人比裴三更像账房,裴三摆大席坑人,黄账师专挑桌缝里掉的米粒算钱。
陆星河把命珠往柜台上一放。
乌黑珠子磕在案板上,轻轻滚了半圈,被周老头六指按住。
周老头喉结动了动。
“别乱放。”
“放心,周记糕太贵,我摔不起。”
陆星河抬头看黄账师。
“黄先生,你问我赎不赎周算盘。买卖讲个规矩,货我看见了,价你开了,凭证呢?”
黄账师晃了晃木牌。
“凭证在此。”
“这叫催收单,不叫凭证。”
陆星河抬手点向伞下。
“你说木牌归我,万一我交了哨,你拿块泡水木头糊弄我,回头裴三再掏三块出来,我找谁哭?找你家三爷报假货?”
裴家护院里有人皱了下鼻子,想笑不敢笑。
黄账师语气压低。
“陆公子,你没有挑拣的本钱。”
“穷人才挑。富人买错能换,穷人买错就得上吊。”
陆星河把开赊门铜叶取出来,啪的一声扣在柜台。
铜叶贴住油纸三印,叶纹里渗出淡淡绿痕,周记铺里的桂花香往下一沉。
黄账师伞沿停了停。
“开赊门铜叶。”
“识货。”
陆星河把旧算盘也放上去,三十七号账条贴住铜叶边。
“你要七号哨,行。先把木牌压到赊门账下,写明独一份。若有第二块,裴家赔我一百中品。”
赵怀金在旁边抽了口气。
“一百中品?你小子现在连梦都敢做大的了。”
陆星河偏头。
“掌柜,别打岔,讲价先喊高,砍下来才有尊严。”
黄账师没动。
“木牌不能入赊门。”
“为何?”
“生名牌入赊门,账会顺着铜叶走。”
陆星河等的就是这句。
他指尖在算盘珠上一拨,珠子滑到最右。
“所以你拿着生名牌,也怕它认错账。黄先生,你来接我去莲花井,手里却握着不能入账的牌。你这接客业务不熟练啊。”
黄账师伞下那只手扣住木牌边,木牌被他捏得发出细响。
周老头六根手指压住命珠,额头的汗从皱纹里往下钻。
“陆星河,别把赊门往生名上引,会出事。”
“老爷子,出事也得按顺序排队。现在排第一的是裴家。”
陆星河把骨哨从袖里抽出,放在铜叶旁边。
黄账师身后的护院同时抬手,符线从袖口垂下半截。
雷千月短刃出鞘一寸,青弧啪地咬住门槛,木屑飞到黄账师伞面上。
“谁动,谁断手。”
赵怀金抱着账盒往后退了半步,嘴上没闲着。
“断了记裴家账上,老夫可不给医药钱。”
黄账师抬手,护院停住。
“陆公子,你想吹第四声?”
“我这人惜命,吹哨之前会问价。”
陆星河把骨哨拿在指间,哨腹那道裂纹贴着他的拇指。周记糕压出的哑声账还在,哨口干得没有半点声气。
黄账师盯着骨哨。
“第四声一出,周算盘会从井下爬出来。他先找命珠,再找生名牌。命珠在你手上,牌在我手上,你们周记铺里所有人,都得陪他认一遍账。”
陆星河看向周老头。
周老头下巴绷住,六指盖住命珠,没否认。
沈青砚把纸钱压在门槛上,灰印往外爬了两寸,又缩回去。
“井账已近。”
这四个字落下,街口的青石缝里冒出水。水不是从天上来,沿着石缝一格一格往周记门前逼近,带着井底的凉潮。
灰驴在车旁刨蹄子,嘴里还嚼着半截红线,铜铃响得乱。
陆星河扫了一眼那驴,脑子里忽然搭上了线。
红线。
迎客礼。
灰驴吃了裴家的朱砂计步线,刚才一路嚼到周记。那东西原本能给客人记担保,后来被三十七号账条改成迎客礼。进了驴肚子,证据没了,可朱砂线的账性还在。
裴家摆席,迎客礼在前。
黄账师现在来“接”人,仍然是裴家的请客流程。
他按住骨哨,抬脚踢了踢门边的空糕筐。
“掌柜,把驴牵过来。”
赵怀金愣了下。
“牵驴干什么?它刚吃证据,老夫还没让它赔。”
“它现在值钱。”
赵怀金一听值钱,动作比谁都快,转身扯住缰绳,把灰驴硬拽到铺门口。灰驴不乐意,嘴里喷着热气,半截红线还挂在牙边,朱砂糊得满嘴红。
陆星河看得牙疼。
“你看,裴家请客请到驴嘴里了,服务范围很广。”
黄账师的伞沿抬起。
“陆公子拿畜生入账?”
“黄先生,这话伤驴自尊。它吃的是你们裴家迎客礼,按你们规矩,入席一步记担保一文。它走了多少步,账归谁?”
赵怀金立刻拍账盒。
“从旧戏园到周记,少说三百步。裴家欠迎客礼三百文,外加驴工钱。”
“驴工钱?”
雷千月看了他一眼。
赵怀金理直气壮。
“它拖车来的,凭什么白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