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漏风,棺材漏缝。
赵怀金坐在棺材盖上,算盘压着膝头,半张“赊”字白纸贴在脸上,被晨风吹得哗哗响。
陆星河盯着棺缝里那截旧襁褓布,手里的白瓷碗往下沉了沉。
“赵掌柜。”
“嗯。”
“你这造型挺喜庆啊,活人坐棺材,脸上贴赊账,旁边还摆冷饭。你要是再敲个锣,隔壁土地爷都得起来问你办不办会员。”
赵怀金把算盘珠一拨。
“少贫。牌还我。”
“牌?”
陆星河把怀里的木牌往里按了按。
“什么牌?我这人穷,身上只有伤和账。你别上来就碰瓷。”
赵怀金伸出两根手指。
“赵怀金,预丧。白纸坊的牌,昨夜落你手里。三息内还我,过息加钱。”
“加谁的钱?”
“你的。”
陆星河把白瓷碗放到土地庙门槛上,碗底压住门槛一条裂纹。
“那不还了。反正你一加钱我就舒服了,有种回家的感觉。”
赵怀金那只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雷千月站在陆星河半步侧后,短刃没收,刃口朝着棺材。她右臂还吊着,肩头的布条被旧轨车颠松,布边垂到肘下。
沈青砚抱着长匣下车,脚刚落到庙前泥地,槐树上落下一撮纸灰,正沾在他斗笠沿。
他抬手扫掉,先看棺材,再看赵怀金脸上的“赊”字。
“赵掌柜,你不该在这里。”
赵怀金斜了他一眼。
“我不在这里,等你们白纸坊把小兔崽子打包回去,顺手把我这把老骨头预丧转正?”
沈青砚抱匣的手往内收。
“预丧牌被接契使带出坊,白纸坊会查。”
“查呗。”
赵怀金把算盘往棺盖上一拍,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
“老子在聚宝阁干了二十七年,怕查账?白纸坊那群纸糊脑袋,翻旧账翻得过我?”
陆星河听见“二十七年”,心里把这个数扣住。
赵怀金平时说话抠到每个铜钱都有祖宗,今天突然报年数,肯定不是给自己评工龄。他在递线。
二十七年,十五年代养,十六年前办丧。
这里面多出来的十来年,八成埋着棺材里那位正主。
陆星河抬脚要进庙。
赵怀金拿算盘一横。
“站外头。”
“我腿都瘸了,你还搞门禁?”
“庙门内算灵前。你现在一脚踩进来,白纸坊那张丧籍就能借地气翻页。”
陆星河脚停在门槛前,鞋尖差半寸碰到碗。
他低头看碗。
白瓷碗底的半莲印已经淡了些,碗沿有旧轨车颠出来的小缺口。账房男童说三个月内还,坏了照赔。现在拿它压门槛,账房会不会另算门槛使用费?
真要命,逃命逃出精算师职业病。
雷千月往前挪了半步。
“赵掌柜,棺里是谁?”
赵怀金没答,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旧黄纸,盖在棺缝上。
“雷大小姐,问别人家棺材前,先把你袖里的雷云堡符甲收好。你们雷家的东西,能引裴家灯,也能引白纸坊纸鸦。”
雷千月把那片铜蚁符甲取出,用短刃尖压在地上。
符甲上的雷纹被晨光一照,纹路里爬出细小青点。青点刚亮,槐林外头便响起几声鸟叫。
不是活鸟叫。
那声音干巴巴的,翅膀拍风也薄,刮过树梢时落下片片白灰。
沈青砚抬头。
“纸鸦。”
赵怀金骂了一句。
“我就说别带进来。裴家偷雷符,白纸坊养纸鸦,一个两个都不学好。正经生意没人做,偏要搞这些下三路。”
陆星河扯下灰斗篷的一角,把符甲包住,顺手塞进白瓷碗里,又把碗扣回门槛。
碗底莲印贴住门槛裂纹,碗里传出轻轻一声响。
槐林外的鸟叫断了两拍。
陆星河抬头看赵怀金。
“账房碗能压雷符?”
赵怀金哼了一声。
“你还真把碗偷出来了。”
“租的。”
“租你个头。三十七号那小账鬼现在肯定在账本上骂你祖宗。”
“我没祖宗可骂,性价比很高。”
赵怀金的算盘珠又响了一下。
他没反驳。
陆星河胸口那块棉花压得更实。
赵怀金平日能占半句便宜绝不落空,这回没拿“祖宗”开涮,说明这话不好接。陆星河身世这块,连老抠都不敢顺嘴胡说。
槐林外传来车轮碾碎枯枝的动静。
沈青砚转身,长匣横到身前。
“白纸坊的人追来了,纸鸦先到,接契使不远。”
赵怀金朝陆星河伸手。
“牌。”
陆星河摇头。
“先开棺。”
赵怀金眯起眼,脸上那张“赊”字纸被风掀开一角。
“你跟我讨价?”
“对。”
“我养你十五年,饭钱、药钱、衣钱、打碎柜台钱、偷吃桂花糕钱、半夜点灯看话本油钱,全在我账上。”
“柜台是隔壁大牛撞的,桂花糕是你自己放馊了不肯扔,话本是姜二的。我最多承担油钱的一成,还得按旧价。”
赵怀金手里的算盘被他拨得飞快。
“你这张嘴真该拿去当铺估个价,能抵三亩薄田。”
陆星河盯着他。
“赵掌柜,别岔。你若真只为牌,刚才就该让白纸坊拿我。你坐这口棺材等我,不是卖惨,也不是叙旧。”
他抬手点了点棺盖。
“这里头有东西能拦白纸坊,也能坑我。你要我把牌还你,是怕白纸坊拿你的预丧牌逼你开棺。我猜得不全,错了你骂两句,别收费。”
赵怀金的手压在算盘上,几颗珠子卡在中梁,没再响。
破庙里香灰被风卷起,扑到薄棺边。棺盖缝里那截襁褓布被灰沾上,三点莲纹露得更清楚。
沈青砚开口。
“预丧牌不止能逼他开棺,还能把他拖回白纸坊作保。赵掌柜若作保,棺里正主就归坊主验名。”
赵怀金扭头骂他。
“小白脸,你话多。”
沈青砚板着脸。
“我姓沈。”
“姓沈也白。”
陆星河差点乐出声,又硬压回去。命悬一线的时候笑场,容易显得自己不尊重反派,也不尊重棺材。
雷千月用短刃拨开碗边一片草叶。
“赵掌柜,纸鸦在绕庙。裴家的寻雷灯可能也会跟着来。你再拖,谁都走不了。”
赵怀金看着她手里的短刃,脸上的纸条贴回去,遮住半边脸。
“雷大小姐,老夫问你一句。你右臂雷池若废,雷云堡还认你这个大小姐吗?”
雷千月手里的短刃压进泥里,泥土沿刃脊堆起一线。
“认不认,轮不到外人算。”
“好。”
赵怀金点头。
“有这句就行。陆星河,牌给她。”
陆星河心里一跳,手却没动。
“给她干嘛?”
“白纸坊追的是你名,逼的是我保,盯的是棺里正主。雷大小姐不是白纸坊账上人,她拿预丧牌,白纸坊不能隔空收牌。”
沈青砚道。
“雷家与白纸坊有旧约,白纸坊不收雷家活人丧。”
雷千月瞥他。
“这话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雷千月短刃离地半寸。
沈青砚往后退了小半步。
“现在问也不迟。”
陆星河看了看两人,心里算盘打得很快。
把赵怀金的预丧牌交给雷千月,能暂时挡白纸坊,也等于把老抠的命门塞到她手里。雷千月现在被裴家追,还牵出雷云堡符式外泄,她需要筹码回堡查内鬼。赵怀金敢把牌给她,不只是信她,是要借雷云堡的名头压白纸坊。
这老抠算盘珠都快拨进人骨头缝里了。
陆星河把木牌取出,递向雷千月。
“拿着,别丢。这玩意比我值钱。”
赵怀金立刻骂。
“放屁,你现在欠的账能买半条街。”
“那我更值钱了,负资产也是资产。”
雷千月接过预丧牌,用袖中布条缠住,贴身收好。她动作很快,没碰陆星河的手。
槐林外,纸鸦叫声压近。
一只白纸折成的乌鸦落在土地庙破脊上,尖嘴啄了啄瓦片。瓦缝里冒出一缕灰,灰里伸出细小纸脚,往庙内爬。
赵怀金抄起香炉砸过去。
香炉撞在庙梁上,香灰洒了半空。纸脚被灰一盖,缩回瓦缝。
“白纸坊的狗鼻子都伸到老子灵前了。”
沈青砚皱眉。
“纸鸦沾灰就能传名,你砸香炉,灰会落棺。”
赵怀金低头看棺盖。
棺盖边缘已经沾了一层灰,黄纸被灰压住,中间鼓出一个小包。
棺材里传来指甲刮木的声音。
一下。
两下。
陆星河手臂上的汗毛齐齐竖起,斩渊在背后动了半寸。
赵怀金按住棺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别动。”
棺里安静了片刻。
接着,里头有人敲了敲棺板。
三短一长。
陆星河胸口的当票烫了一下。
这节奏他听过。
斩渊刀柄三点暗亮亮起时,也是先三短,后一下长。
赵怀金抬头,盯住陆星河。
“把刀拿远。”
“它自己黏我身上,我又没给它发月钱。”
“拿远!”
陆星河伸手按住斩渊,刀柄烫得掌心伤口发疼。他把刀解下,往土地庙门外的槐树根一插。
刀尖刚入土,棺内的刮木声停了。
白纸坊的纸鸦也停了叫。
沈青砚看着棺材,脸色压得很低。
“棺里正主认刀。”
赵怀金骂道。
“闭嘴。”
“坊主若到,棺开,人、刀、名三账会合。到时活契死契都不由你我。”
赵怀金从棺上跳下来,抓起算盘塞进陆星河怀里。
“拿着。”
陆星河被算盘砸得胸口一闷。
“你又要收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