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雷诺把身体贴在歌剧院正门台阶右侧的石柱后面,肩膀抵住冰凉的大理石,肋下的MP7冲锋枪收在风衣内侧,枪口朝下。
伦敦的秋夜是湿的,冷风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过来,硬,打在脸上像砂纸。广场上的空气里有石板被白天晒过又凉下来的潮气,混着街角咖啡摊残留的焦香,和远处河面上柴油船的尾气味。
演出已经开始四十分钟了。歌剧院穹顶的灯光从高窗里透出来,把广场上的石板照出一层暖黄。观众陆续进场完毕,正门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制服的安保在门廊下来回踱步,靴跟敲在石板上,咔,咔,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雨果按住送话键,声音压到气声:“怪胎,频谱。”
“清。”马蒂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键盘的细响。“辛迪加通讯链路暂时静默。幽灵党的跳频信号还在活动,方向在歌剧院西侧两百米,巷子深处。至少两个人,正在往正门方向移动。”
“蜥蜴?”
“西侧巷口,看到两个。深色大衣,其中一个拎着公文包,拎包的姿势不对,重心偏右,里面有硬东西。可能是炸药,可能是遥控装置。距离正门六十米,正在减速。”
雨果的目光从石柱后面探出去,扫过西侧巷口。两个人影刚从巷子里拐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节奏上。前面那个个子高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布料下面轻轻摩挲着什么。后面那个拎包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提手,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做下一个动作。
专业。这是雨果的第一判断。辛迪加派来的是职业的。
他按住送话键:“斗牛犬,火花,目标确认。西侧巷口两个,正门台阶方向。斗牛犬负责高个,火花负责拎包的。等他们走到台阶中段再动手,别提前。望远镜,高点能不能看到其他方向?”
“北侧巷子还有一组。”雅克·勒戈夫的声音从对面建筑顶楼传来,很稳。“两个。一个在巷口抽烟,一个靠在墙上,看起来像在等人。但他们的站位正好封住了后台通道的侧门。”
“那就是两翼包夹。”雨果的声音没有起伏。“正门两人负责制造爆炸和恐慌,北侧两人负责在混乱中截杀从后台撤出的总统。两组同时行动,时间差不超过十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建筑的三楼窗口。夏尔·勒克莱尔和皮埃尔·科恩蹲在黑暗里,狙击枪和观察镜已经架好,枪口从窗帘缝隙里探出去。楼下正门台阶的灯光刚好把整个广场照得通透,两翼巷口却是灯下黑。辛迪加选的位置很讲究。
“怪胎,电磁压制准备。北侧巷子的通讯一有异动,立刻切断。林锐那边到了没有?”
“到了。”马蒂斯说。“彩虹六号的干扰设备已经在西侧巷口外围架好了,频率覆盖辛迪加和幽灵党的双频段。随时可以启动。”
“等我的信号。”
雨果松开送话键,把风衣的下摆往腰后掖了掖,从石柱后面闪出来,贴着歌剧院外墙的阴影往台阶中段移动。斗牛犬安托万从另一侧包抄,两个人在台阶两侧形成交叉。斗牛犬的体格像一堵移动的墙,每走一步都压实地面,但脚步很轻,落下去没有多余的声音。
歌剧院内部,穹顶之上。
伊森·亨特趴在穹顶检修通道的钢梁上,整个人贴着阴影,黑色高领衫和钢梁几乎融为一体。他的位置在观众席上方二十米,脚下是布景吊索和密密麻麻的灯架,再往下,金碧辉煌的观众厅灯火通明,乐团正在演奏一段低沉的弦乐。
他是在演出开始前从屋顶通风口进来的。没有走正门,没有惊动任何人。此刻他手里握着一副小型望远镜,目光没有看舞台,而是扫过观众厅四周的每一个高处——包厢、灯架、侧台、乐池。
莱恩的人不会只在外面。伊森比任何人都了解所罗门·莱恩。台阶上的爆炸是明面上的牌,真正的杀招一定藏在歌剧院里,藏在所有人都以为安全的地方。
望远镜的视野在乐池边缘停住了。一个穿黑色礼服的男人坐在乐池后排,位置在管乐声部,面前谱架上摊着乐谱。他看上去和其他乐手没有任何区别,直到他抬手,从乐器盒里取出一支长笛,开始组装。动作很慢。但伊森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不是一支长笛。男人的手指在“长笛”上拧动,一节一节地接长。笛身的金属管在灯下泛着哑光,管径比普通长笛粗,接口处有极细的螺纹,那是枪管的螺纹。他把最后一节拧到位,又从乐器盒的绒布夹层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部件,卡在管身上端。瞄准镜。一支完整的、被拆解伪装成长笛的高精度步枪,在乐池的乐谱掩护下,一点一点地成形。
伊森的手指按住送话键,声音压到几乎没有:“雨果。乐池后排,管乐声部,一个伪装成乐手的枪手。武器是拆成管乐器的步枪。他的射线对着总统包厢。这是第三组。”
耳机里静了半秒。“收到。”雨果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吗?”
伊森没有回答。他的望远镜已经移向了侧台上方的道具平台。那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身影伏在道具平台的布景后面,位置比乐池更高,射线同样覆盖总统包厢。那是第二火力点。莱恩习惯在同一个目标上叠两道保险,一个失手,另一个补上。
而在观众厅另一侧,最高处的一盏追光灯架旁边,伊森看到了第三个身影。那个人影很安静,一直没有动,伏在灯架的基座后面,怀里抱着一支长枪。风吹过高窗,灯光在那人侧脸上一闪。
伊莎。伊森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轮廓。伊尔莎·福斯特。莱恩把她也安排在了歌剧院里,安排在最高处,像一把抵在所有人背后的刀。她是莱恩放进来的保险,也是监视者,监视其他枪手,也监视这场行动本身。伊森趴在钢梁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飞快地转。三个射手。乐池的长笛枪手,侧台的第二火力点,高处的伊莎。外面还有台阶组和北侧组。莱恩把整张网织得密不透风。
他开始沿着钢梁往前移动。动作极慢,每一次换手都先确认吊索的承重,再把身体的重量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脚下二十米,观众厅里弦乐如潮,没有人知道头顶的黑暗里有什么正在发生。
台阶上,两个目标走上了正门台阶。前面那个高个子放慢了速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个小小的遥控装置,拇指已经搭在按键上。后面拎公文包的右手打开了提手,左手从公文包侧面抽出一根短鞭状天线,天线尖端朝上,正在搜索信号。
雨果在台阶中段停住,身体贴着左侧扶手栏杆的阴影,右手探入风衣,指尖触到MP7的握把。他看了一眼斗牛犬。斗牛犬在右侧,脚步已经压到最慢,整个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弹簧。高个子在台阶第八级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遥控装置,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正门方向。他的嘴唇动了。雨果听不到他说什么,但那个口型他能猜——动手。
“动手。”雨果的命令从牙缝里挤出来。
斗牛犬从右侧扑出去的同一秒,雨果从左侧闪出。MP7抵肩,枪口锁住拎包那人的右手腕。枪响,闷而短。拎包的人手腕一抖,公文包脱手砸在台阶上,盖子翻开,露出里面的管状炸药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中的绿色指示灯在石板地上映出一小片幽绿。
高个子的拇指已经按下了遥控器。但没响。怪胎的电磁压制在零点五秒之前启动,遥控信号被吞在巷子里,连一缕都没漏进广场。林锐那边的第二套干扰设备同时开机,双频段全功率压制,公文包里的手机屏幕闪了两下,通话中断,绿灯熄灭。
斗牛犬的膝盖撞进高个子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对折。遥控器从手里飞出去,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到人行道上。斗牛犬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按在台阶上,膝盖顶住脊椎。扎带锁死。雨果的枪口还锁着拎包那个人的眉心。那人手腕中弹,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他没有动,左手还攥着那根天线,但天线已经断了,断口参差。
穹顶之上,伊森已经移动到了侧台上方。道具平台上的第二枪手刚刚架好枪,枪口正缓缓转向总统包厢。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直到一根黑色吊索从他头顶的钢梁上垂下来,一只手抓住吊索,整个人无声地荡过他的头顶。伊森荡到枪手身后,双脚在落地前已经锁住了对方的脖颈。枪手反应极快,手肘往后猛撞,同时枪口偏转。两个人在狭窄的道具平台上扭打,布景的木架被撞得吱呀作响,一块帆布从平台边缘滑落,飘向二十米下的观众席。
伊森的手臂勒住枪手的脖子,另一只手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发力一拧。步枪脱手,顺着平台边缘滑下去,挂在一根灯索上,晃了两下,没有掉下去。枪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反手刺出。伊森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划开一道口子。他闷哼一声,膝盖顶进对方后腰,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一个过肩摔,把人从平台边缘甩了出去。枪手的身体撞在一根横梁上,弹了一下,伸手抓住了布景的绳索,悬在半空。他挣扎着要爬上来,伊森已经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枪口对准他抓着绳索的手。两发。手指松开。枪手坠下去,摔在侧台的安全网上,网身猛地一沉,把人兜住,再也没有动静。侧台的工作人员被这一幕吓呆了,伊森冲他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转身朝乐池方向移动。
乐池里,长笛枪手已经完成了组装。他把“长笛”架在乐谱架上,枪管从谱架的缝隙里伸出去,瞄准镜对准了总统包厢。包厢里,奥地利总统正坐在前排,身边是两名贴身保镖,对近在咫尺的枪口一无所知。枪手的手指搭上扳机,缓缓加力。
就在这时,观众厅最高处,追光灯架旁边,传来一声枪响。砰。不是消音的枪声。这一枪打得又清又脆,在穹顶下回荡。子弹从二十米高的灯架方向射下来,没有飞向总统,它击中了总统身前包厢护栏的木质边缘,木屑飞溅。总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往侧边倒去,身边的保镖反应极快,扑上去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包厢地面上。长笛枪手的瞄准镜里,目标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刻消失了。他的子弹打空,钻进了包厢后方的墙壁,溅起一小片墙灰。
伊莎。伊森趴在钢梁上,看着高处那个枪口微微冒烟的位置。他听懂了那一枪,伊莎没有瞄准总统的要害,她瞄准的是护栏,是用一枪把总统提前打倒,让他避开长笛枪手的致命射线。她救了总统。用的是莱恩交给她的那支枪,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杀人的时候,她救了目标。
长笛枪手猛地转头,意识到高处还有一个人,也意识到自己的射线被破坏了。他飞快地拆解步枪,试图把零件塞回乐器盒。一根吊索从他头顶的灯架上垂下来。伊森荡进乐池,双脚踹在枪手的胸口,把人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长笛的零件散落一地,金属管在乐池的地板上滚出去老远,撞在大提琴手的谱架上。周围的乐手惊叫着四散,乐谱翻飞。伊森落地的瞬间已经翻身而起,膝盖压住枪手的胸口,手枪抵住他的眉心。
“别动。”枪手挣扎了两下,感受到枪口的硬度,停止了动作,眼睛死死盯着伊森,胸口剧烈起伏。伊森单手从对方腰间搜出一把备用手枪和一个引爆器,扔给赶过来的鸢尾花队员,扎带咔哒扣死。
北侧巷子里,那一组也动了。雨果回头,看到巷口那两个人正贴着墙壁往后台通道的侧门方向移动。但他们的移动路线被对面建筑三楼的夏尔封死了。窗台上的狙击枪响了一声。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一记沉闷的气流。靠在墙上那人的膝盖中弹,身体歪下去,靠着墙滑坐在地。另一个刚拔出枪,第二发子弹从对面窗口飞来,击中他的右肩,手枪脱手摔在石板上。
“北侧清。两个活口。”夏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巷口都控住了。”
雨果按住送话键,刚要回话,广场南侧突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白光。一辆停在广场边缘的深色轿车,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阶和巷口吸住的时候,车头下方闪过一团火光。那是辛迪加的备用方案,一辆提前停好的汽车炸弹,遥控信号被压制之后,车里的定时装置还在走。
“趴下!”雨果吼了一声。
爆炸在一秒后响起。火球从轿车底盘炸开,整辆车被气浪掀得跳了一下,车窗玻璃像碎冰一样飞溅,黑烟裹着火光冲上夜空,气浪扫过广场,把最近的一排长椅掀翻。台阶上的人全部卧倒,碎玻璃噼里啪啦地落在石板上,像下了一场冰雹。但那辆车停在广场最南侧,距离人群和正门都有几十米。怪胎在电磁压制的同时,已经通过监控锁定了那辆车,警方的疏散提前把那一片清空了。爆炸没有造成伤亡,只在广场上留下一个燃烧的残骸,黑烟滚滚,把歌剧院穹顶的灯光都熏暗了一层。
爆炸的火光里,辛迪加留在外围的最后两个观察哨转身就跑。伊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得像冰:“伊莎,西路。我东路。”
广场西侧的巷口,伊莎已经从高处的灯架上撤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地面。她截住一个逃跑的观察哨,一记扫腿把人绊倒,膝盖压上后背,扎带反绑。另一个往东跑的,被从歌剧院侧门绕出来的伊森堵住,按在墙上。
歌剧院正门,门口的安保人员已经接到了通知,开始引导观众从侧门有序撤离。整个疏散过程安静、迅速,没有尖叫,没有慌乱。观众们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起身、离座、穿过走廊、走出侧门,大多数人走出门时甚至不知道台阶上刚刚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沉闷的爆炸,被通知是“燃气管道故障”。总统包厢里,盾牌和修女已经把总统从地上扶起来,沿着提前踩好的后台通道撤离。三条备用路线只用了其中一条,穿过两条巷子,上了一辆等候在后门的防弹车。安保团队里两个内线,被提前部署的奥地利方面人员当场控制,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传出去。
雨果把MP7插回风衣内侧,快步走下台阶,蹲在拎包那人身边。那人靠在栏杆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还睁着。他的右手腕中弹,血已经被临时包扎止住,左手攥着断掉的天线,手指还在微微抽动。
“莱恩的计划是什么?”雨果用英语问。语气很平,但目光钉在对方的瞳孔上。那人没说话。嘴唇干裂,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往广场南侧燃烧的汽车残骸飘了一下,又收回来。雨果不追问。他看得出来,这个人知道的不多,他只是执行层,真正的计划在莱恩脑子里。他站起来,按住送话键:“伊森,你那边呢?”
“广场西侧。”伊森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后路全切断了。高个子身上搜出第二套遥控装置,备用频率和主频不同。如果没有电磁压制,即使打掉第一套,他还能用备用的引爆。乐池枪手身上有一张包厢平面图,射线标了三个点。现在全控了。”
“伤亡?”
“我方零伤亡。观众零伤亡。辛迪加那边,击毙两个,活捉五个。伊莎的那一枪……”伊森顿了一下。“她救了总统。”
雨果抬头,目光越过广场,看到高处追光灯架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把风衣下摆重新掖好,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楼顶。夏尔在黑暗里朝他竖了个拇指。
“歌剧院清。总统安全。目标全部控制。撤出。”
他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经过那摊已经凝成暗红色的血迹时,脚步没停。风从河面吹来,裹着爆炸后的硝烟味、歌剧院穹顶残留的暖光和广场石板上的冷意。他按了按胸口的战术终端,心跳稳在一百一,肋下的MP7贴着风衣,随着步伐轻轻晃。
与此同时,伦敦旧金融城,地下。
肥皂蹲在一栋私人财富管理公司的地下车库入口内侧,背靠着混凝土立柱,MK18横放在膝盖上。地下车库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微光,把管道和电缆桥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空气里是机油、橡胶和潮湿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通风管道的低鸣在头顶响着,偶尔有远处地铁经过时传来的沉闷震动,顺着墙根传过来,脚底发麻。
保险库大楼地下三层,从车库入口进去,要穿过两条走廊、两道防爆门。肥皂已经带着盖兹和幽灵把整条路线走了两遍,每一处拐角、每一个射孔、每一个可能设伏的点位都刻在脑子里。特警队守在外围,波塞冬的人正在从歌剧院方向转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