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那一夜,据点里的灯亮到很晚。
谢尔盖蹲在沙盘前,手指在阿勒颇和大马士革之间那条铅笔线上来回划了两遍。风从橄榄树冠的缝隙里灌下来,把沙盘表面的浮沙吹起一层薄雾,铅笔线的边缘被吹得模糊了,他又用指尖重新压了一遍,压出一道深色的沟。
“大马士革那条线,得有人去踩。”他抬起头,看着李峰。“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混编。”李峰说。“龙渊出三个,铁锤出三个。人太多扎眼,人太少应付不了突发情况。一辆越野车,两辆摩托车,分三路走。”
谢尔盖想了想,点头。他掰着手指算:“我这边出三个。格里高利,他会阿拉伯语,跟当地部族打过交道,领路。德米特里,火力稳,摩托骑得好。再加弗拉基米尔,他车上那支AK-15短突配消音。你们那边谁带队?”
“李子墨。”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李子墨是副队长,两栖侦察出身,城里巷战、水下渗透、野外潜伏都做过。李峰留在阿勒颇,要盯着信标的后续信号,要跟赫里福德保持通讯,还要统筹整个据点的防御和物资调度。两个方向两条线,得有人留在中枢,有人出去踩点。
“那就这么定。”谢尔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今晚让格里高利和德米特里把摩托车检查一遍,油加满,备用零件带齐。”
李峰点头,转身去找李子墨。
李子墨在诊所后间擦枪。他的QBZ-192短突拆成了一堆零件,摊在折叠桌上,机匣、枪管、复进簧、击发组件排列得整整齐齐。他正用一块细棉布擦导气箍,动作很慢,每一道凹槽都擦到了,擦完还用指甲在槽底刮了一下,确认没有积炭。
李峰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折叠桌吱呀响了一声。
“大马士革,你带队。”李峰说。“带赵青龙和林越。铁锤那边出三个,格里高利领路,德米特里骑摩托,弗拉基米尔配短突。明早天亮前出发。进老城以后分三组:你带赵青龙走越野车组,踩黄墙宅院外围。林越跟格里高利走摩托一组,先去找洪门线人对接,再踩五金店和后墙通道。德米特里带弗拉基米尔走摩托二组,沿东侧巷子把撤离通道全部标出来。”
李子墨把导气箍装回枪管,咔哒一声卡到位。他没有马上接话,把枪管举到灯下转了一圈,检查内壁纹路,才放下。“李峰呢?”
“我留据点。信标这条线还没断,吴哲那边每天要出数据。赫里福德的通讯不能断,据点防御也得有人盯着。”
李子墨没再问。他把枪机推回机匣,拉栓测试,确认复进顺滑,然后把枪搁在桌上,开始压弹匣。
“任务是踩点。”李峰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黄墙宅院、五金店、两条巷子、摩托车路线,全部摸清。宅院里面有多少人、换班规律、后墙窗户是否可突破、井的位置和用途。五金店的日常流量、后门通道、车辆出入时间。不主动接触,不暴露意图,遇突发情况立即撤出,不做任何交火。情报优先。”
“明白。”李子墨把最后一个弹匣压满,插进胸前的弹匣袋,扣好搭扣。
“到了那边,先联系大马士革的洪门线人。”李峰从战术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到李子墨面前。“陈爷给了一个联络点,在老城北边的香料市场,一个叫马库斯的黎巴嫩人。他手上有老城区的人脉,能给你提供落脚点和初步情报。联络暗号在吴哲那里,出发前他会发到你终端上。接头的时候,先对暗号,再提陈爷的名字。”
李子墨把纸条折好,塞进胸前防水袋,和弹匣袋隔了一层布。“还有别的交代吗?”
“有。”李峰顿了一下。“大马士革不比阿勒颇。阿勒颇打成那样,满地都是废墟。大马士革老城还活着,有游客,有生意人,有警察。人群里的眼睛比废墟里的枪口多。你们进去,先学会当一个路人,再想侦察的事。”
李子墨点头,把枪靠在桌沿,站起来。他和李峰隔着折叠桌对视了一瞬。灯芯的光在两人中间晃了一下,把桌上的枪影拉长又缩短。
“走了。”李子墨拎起枪,推门出去。
李峰坐在后间没动。他听着李子墨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和赵青龙、林越交代任务,然后是铁锤那边用俄语快速简短的对话。风把那些零碎的声音吹过来,又吹散。他伸手从衣领内侧摸出那枚旧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攥紧,又放回去。
天亮前,两辆摩托车从据点后方的土路上悄然驶出。
第一辆是格里高利。他换了一身本地人的打扮,旧夹克,裹头巾,脸上抹了一层淡灰,看起来就像个跑长途的本地贩子。车上绑着一卷旧毯子和一个驮包,后座载着林越,林越也换了便装,背着一只帆布包,像搭顺风车的过路人。
第二辆是德米特里,后面坐着弗拉基米尔。德米特里骑姿放松,远远看去就是个赶早集的人。弗拉基米尔挂在后座,背着一只乐器包,AK-15短突拆开装在包里,压在一床旧被子底下。两辆摩托一前一后,间隔两百多米,沿小路往南,不走干道。
半小时后,一辆灰色越野车从据点正门出发。李子墨开车,赵青龙坐副驾驶。车里塞着两个人的装备,防沙布盖得严严实实,外观看起来就是一辆跑长途的民用越野车。
三路各自出发,约定在大马士革北郊一处废弃加油站汇合。
李峰站在据点门口,看着越野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晨光刚从东边沙丘后面露出一线灰白。他转身走回沙盘旁,把大马士革的标记又核对了一遍。
谢尔盖坐在橄榄树下擦他的AK-12。“三个人。铁锤出三个,加上你那边三个,六个。够吗?”
“侦察不是攻坚。”李峰说。“人越少越灵活。真到大马士革动刀子,靠的也不是这六个人,是后面跟上去的整条链。”
谢尔盖嗯了一声,把枪机推回去,试了试手感。
当天上午,吴哲从里间出来一趟,递给李峰一份加密简报的打印件。信标的信号还在持续,但强度开始缓慢衰减,七十二小时的峰值已经过去。轨迹记录里最后一段坐标确认了信标从东南边境到旧火车站的完整路线,没有新的信号点出现,说明另一条线的货没有携带同型号的信标。
“信标这条线基本跑完了。”吴哲说,声音带着连续熬夜的沙哑。“剩下的是数据整理和溯源比对。巨神那边,普莱斯说五常已经开始接手。”
李峰点头,把简报折好放进战术包。信标这条线收尾了,大马士革那条线刚铺开。
傍晚时分,加密频道里传来李子墨的声音,很短:“到位。汇合。”
李峰按住送话键,回了一个字:“收。”
大马士革老城的夜,比阿勒颇来得更慢。
李子墨把越野车停进废弃加油站后面的一个土院子里,院门用一块旧铁皮挡着。格里高利的摩托已经到了,停在墙根,蒙着灰布。德米特里和弗拉基米尔稍晚几分钟,从另一条乡道拐进来,车灯熄了,摸黑推进院里。
六个人在土屋前汇合。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壶盖拧开的轻响和压缩饼干包装纸被撕开的脆声。李子墨蹲在泥地上,把手电调到最暗的红光,铺开一张手绘的老城地图。
“明早分三组进老城。”李子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和赵青龙走越野车组,从南门进,沿主街绕到黄墙宅院外围。林越跟格里高利走摩托一组,从香料市场方向进,先找洪门线人。德米特里带弗拉基米尔走摩托二组,沿东侧巷子绕行。”
“暗号。”格里高利说。
“吴哲发到终端上了。”李子墨把终端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串数字和两个字:龙井。“对完暗号,提陈爷的名字。马库斯要是装糊涂,转身就走,不纠缠。”
格里高利点头,把终端上的暗号默记了一遍。
那一夜,六个人在土屋里轮流放哨。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卷着沙粒打在铁皮院门上,噼里啪啦,像下小雨。
天亮以后,三组先后出发。
李子墨和赵青龙开着越野车从北郊绕进老城。大马士革的清晨比阿勒颇热闹得多,街面上有早点摊,有骑自行车的人。李子墨把车速压到三十,跟着车流慢慢挪,赵青龙坐在副驾驶,目光扫过两侧的街口和二楼窗户。
黄墙宅院在老城东侧,夹在两栋三层民居之间。院墙确实是黄色的,被岁月和雨水剥蚀得斑驳。院门是铁门,锈迹很重,但门轴附近没有锈渣,说明门经常被开合。墙头拉着铁丝网,但只有正面这一截。门内西侧墙上挂着一只摄像头,角度正对巷口。院子里传出极轻的机器声,像水泵,又像通风扇。院墙西南角的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湿痕,说明井在院子的西南侧,靠近后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