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满脸灰土的连长正蹲在废墟上指挥战士撬预制板,抬头看到袁朗带着一队人背着大包小包进来。“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带切割工具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带了。我们是来支援的。”袁朗没有说番号。
连长也没有问。他一把拽住袁朗的袖子把他拉到废墟边上,指着下面说教学楼下面还有几个孩子活着,他们听到敲击声了,但预制板太厚,普通切割机切不动。李峰朝许三多点了点头。
许三多把背囊甩到废墟边打开器材箱。他检查切割索药量标签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刚才连续走了好几个小时,背上的器材箱压得肩膀酸胀,现在手指的精细动作还没完全恢复。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手腕稳了稳,把第一根切割索压在预制板边缘的裂缝处。药量减了三分之一,只切板子不震里面。所有人往后撤。一声闷响,预制板被精确切开一道口子,碎块往两侧滑落露出下面狭窄的通道。通道里传来微弱的哭声。
赵青龙趴在洞口朝里喊能看到人吗,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说她在这儿,旁边还有好几个同学,他们被压住了。李峰跪在洞口往里看。预制板下面压着几张课桌,课桌下面的空隙里挤着几个孩子,身上全是灰土,脸上有血迹,但眼睛是亮的。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仰着头看着洞口的光,脸上挂着泪但声音很稳。
“叔叔,你们来救我们了吗?”
“来了。”李峰的声音从洞口传下去,“你们别动,叔叔把板子拿开就拉你们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诗雨,三年级二班的。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峰。”
“李叔叔,我渴了。”
李峰从背囊里掏出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用绳子吊下去。他听到女孩拧开壶盖喝水的声音,然后水壶又被绳子拉上来,女孩说谢谢李叔叔,她把水壶递给旁边的同学,让大家分着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龙麟和先头部队交替作业。许三多的切割索精确切开每一块压在课桌上的预制板,每切一块都要重新计算药量和切割角度,预制板下面压着不同方向的钢筋,有些钢筋穿进了课桌的空隙里,切割角度偏几度就可能伤到下面的孩子。赵青龙和拓永刚用液压扩张器撑开变形的钢筋窗框,汗水顺着头盔边缘往下淌,滴在钢筋上蒸干。成才用撬棍一点一点撬开碎混凝土块,每撬一块就探头往里看,确认下面有没有幸存者被压住。
方白和陈默蹲在废墟边上,把救出来的孩子一个个接过来。骨折的用夹板固定,脱水的挂点滴,大面积擦伤的一点点清创包扎。方白处理一个左臂被预制板压断的男孩时,孩子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哭,只是紧紧咬着嘴唇。方白托着他断掉的手臂用夹板固定,说可能会有点疼。男孩说叔叔我不怕疼,我同桌还在下面,你们先救他。方白说已经在救了,就在旁边。
那个叫王诗雨的女孩被救出来时右臂被预制板压断了,肘关节以下已经没了血色。方白用夹板给她固定吊在胸前,她看着方白说叔叔我以后还能写字吗。方白说能,等伤好了就能。她点了点头被担架抬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李峰一眼:“李叔叔再见。”
李峰冲她挥了一下手。他的手指上全是灰土和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混凝土粉末,指关节被预制板棱角划破了几道口子,不深,但被汗水浸得生疼。他蹲在地上帮许三多递切割索,赵青龙从旁边走过来蹲下,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又各自继续干活。
天快黑时他们从废墟下面一共救出了十几个孩子和两名老师。其中一个老师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预制板把她的整个后背都压塌了,但她身体下面的两个孩子活着——她用自己的背撑住了那块板子。李峰蹲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捡起一块从废墟里扯下来的窗帘布盖在她身上。站起来时膝盖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远处还有人在喊,说另一片废墟下面还有敲击声。赵青龙扛起液压扩张器就往那个方向跑,拓永刚在后面喊你等我一下,赵青龙头也不回地说等你追上来我已经撬开第一块板子了。李峰站在废墟边上环顾四周,映秀镇的废墟上越来越多的救援部队正在赶来,穿着不同军种作训服的军人、带着搜救犬的消防队、扛着担架的医护兵,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焦土。头顶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和余震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他转回头朝赵青龙跑去的方向大步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