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在擂台中央与宙斯近身对拼时,整座看台的旧铜灯已经亮到了极限中的极限。数千盏灯同时把光压下来,照得青铜擂台台面发白,照得台面上那些历届冠军的旧刻字像被重新烧过一遍。宙斯的右臂旧铜管已经被晨曦和时间防骑从下方用暮钟第三段回声持续压制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裂缝从右臂中段一路延伸到肩甲根部,旧金光从裂缝里极快极猛地喷出来,散成极细极密的金色粉尘,落在青铜台面上发出极轻极碎的“嗤”。他右眼的旧金光暗了将近一档,从原本的亮金色变成了极暗极浊的旧铜色。左眼的灰红浑浊几乎盖住了整个虹膜,只剩瞳孔正中一小圈极淡极白的原装虹膜还露在外面。他不再用评分系统,不再用控制脉冲。他开始用身上残余的旧铜管直接打。每一击都比之前更重,更快,更不计后果。他的左臂铜管还在转,金光还在流,但流速已经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半。他在漏。他自己知道。
特洛伊左臂旧伤在连续硬扛后已经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战锤从右手换到左手,用那只旧伤未愈的手臂硬扛住宙斯随之而来的重击。锤柄被旧铜管砸中时震得他虎口发麻,从指尖一路麻到肩胛骨。但他没松手。他需要把宙斯引到擂台正中央。那里是旧核心正上方。晨曦和时间防骑还在下面。他们需要他从上方吸引宙斯的全部注意力,好让他们在旧核心机房里完成最后一组数据链切断。他极轻极慢地把战锤横在身前,朝擂台中央退了一步。宙斯极慢极慢地跟进一步。他的左臂铜管在每一次移动时都极轻极慢地释放一圈极淡极暗的金光。那些金光落在地上,不再像之前那样连续,而是断成一截一截的,像一条被从中间剪碎了很多段的旧链子。特洛伊看见了。他极轻极慢地说:“你左臂也在漏。你两条臂都在漏。”
宙斯没有回话。他极快极猛地挥出左臂,旧铜管里的金光极快极猛地亮了一瞬。这一击比之前任何一击都重。特洛伊在金光抵达前极快极猛地侧身,用左肩硬扛了一下。左肩袖旧伤在冲击下极重极猛地一扯,从肩头一路撕裂到后背。他没有倒。他用右手的战锤在宙斯左臂铜管上极快极准地砸了一下。锤头正中左臂铜管中段,那里有一道他刚才观察了很久的散热缝。散热缝在锤头冲击下极轻极慢地裂开一毫,又一毫。宙斯左臂极慢极慢地垂了半寸。他右眼的旧金光极快极猛地闪了几下。他第一次在冠军挑战中极慢极慢地朝后退了一步。
擂台下方,晨曦正在旧核心机房里向上打开通路。
他用那根从旧核心支架上拆下来的旧铜管当撬棍,插进擂台板面裂缝正下方的那道旧铁梁接缝里。铁梁极厚极重,但他有那根钛合金撬棍。他把撬棍卡进接缝,用力一撬。铁梁从接缝处极重极猛地裂开一道极深极长的缝。缝里透出擂台板面裂缝漏下来的旧铜灯光,极亮极白。晨曦把旧铜管横在缝口,用三根旧铁钉固定在铁梁两侧。通道打开了一条。窄,但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时间防骑已经在旧核心机房最深处把裂屏平板里的暮钟三段回声数据全部整理归档。她把平板收进战术背心内侧袋,把冷光模块按亮,蓝灰色的光在旧核心机房里极淡极亮地闪了一下。她走到通道口,把制造机的声学中继模块最后检查了一遍。她说:“三段回声齐了。旧核心数据链断了。宙斯的评分系统停了。我现在上去。晨曦,你在下面等。特洛伊需要有人在下面继续压他的右臂散热缝。”
晨曦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把深潜之心项链重新从领口里取出来,贴在旧铜管管壁上。链坠靠近管壁时极轻极慢地亮了一下,又灭了。他需要从下方继续压制宙斯的右臂散热缝。时间防骑侧身挤进通道,从擂台板面裂缝正下方极快极猛地翻上擂台。她落在特洛伊身后三步处,冷光模块在旧铜灯下几乎看不见。她极快极准地扫了一圈擂台上的局势:特洛伊左肩袖旧伤已经撕裂,宙斯右臂铜管裂缝已经延伸到肩甲根部,左臂铜管中段散热缝刚被战锤砸开。她极轻极慢地说:“下压完成。左臂也裂了。再撑三回合。”
特洛伊没有回头。他极轻极慢地说:“三回合。够。”
宙斯极慢极慢地抬起头。他右眼的旧金光极快极猛地闪了几下,暗了将近两档。他左眼的灰红浑浊几乎盖住了整个虹膜,只剩瞳孔正中那一小圈极淡极白的原装虹膜还露在外面。那一小圈白虹膜在旧铜灯下极轻极慢地动了一下,不是铜管在动,不是评分系统在动,是他自己。是他那只还保留着原装人眼的左眼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极轻极慢地朝特洛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极轻极慢地说:“你不是来拆我的。你是来关我的。”
“你早就该关了。”特洛伊说。“你替奥林匹亚守了七届擂台。你拆了七届人。你把自己的名字从记录里抹了,把编号留在评分系统里。你不是神。你是旧展品。但你还可以选一次。这一次不选拆人。选自己下场。”
宙斯极慢极慢地垂下左臂。他左臂铜管里的金光极快极猛地停了一瞬,然后极慢极慢地回流,从管口一路退回肩甲根部。他右臂铜管里的金光也极慢极慢地跟着回流。他身上那些旧竞技纹路从肩甲到指尖,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不是故障,不是损耗,是他在关自己。他右眼的旧金光极快极猛地灭了。左眼灰红浑浊里那丝旧红也极慢极慢地褪了,只剩瞳孔正中那一小圈极淡极白的原装虹膜。他极轻极慢地说:“冠军挑战。我输了。”
裁判席上传来极重极长的铜钟声。不是胜利钟,不是冠军钟,是“终止钟”。奥林匹亚冠军挑战在第八届终止。没有拆解,没有升级。宙斯自己走下擂台。他的青铜甲胄在旧铜灯下极亮极亮地反着光,但那些旧竞技纹路已经全部暗了。他走到擂台边缘,朝看台方向极轻极慢地抬了一下手。那些坐在旧铜椅里的“观赛单元”同时极慢极慢地眨了一下眼。不是宙斯的旧铜管在驱动,是它们自己。是它们在七届冠军挑战中第一次自己眨了眼。宙斯极轻极慢地说:“散了。”旧铜椅没有散。旧铜灯没有灭。看台系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解散。但宙斯已经不再驱动它们了。他把控制脉冲全部关在了自己体内。那些“观赛单元”只是坐在椅子里,极慢极慢地、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着擂台中央那个站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