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验棚搭在凤仪殿西侧一处空院里。
棚顶只是两层油布,四面用屏风挡着风。火场的灰还在天上飘,落到白布上,很快便是一点黑。尸身被安置在中间的长案上,担架、覆身布、尸位木牌都按原样摆着,没人动过。
掌档司的人却来了三回。
第一回,说火后伤亡册不能一直空着。
第二回,说一具无名尸占着验棚,后头清出来的人没处安置。
第三回,带来一名内廷书吏和一张已经备好的草拟录条。
录条上只空着年岁与发现处,前头那行“火夜杂役,焚死”已经写好。
陆青棠把那张纸压在案边,没有递给谢照微。
“掌档司说,女史若肯落个‘暂无异议’,他们便先照例入册。以后家属来认,再添名。”
谢照微正俯身看尸身的左手。
“以后?”
“他们说,火后杂务多,总不能为一人耽搁。”
谢照微没抬头。
“若先写错了,以后谁会来添?”
陆青棠没有答。
她们都知道答案。
一具写成杂役的尸,送去义冢,过几日便会被旁的灰土盖住。没人知道她原本是谁,也没人会再从一堆火后伤亡里,特意翻出一个“杂役”去问:她为何会死在卷房外,她手里攥过什么,她见过谁。
“先核原册和伤亡牌。”谢照微道。
掌档司主簿的脸色变了变。
他原想用一张草录叫她默认,没料到她先追到了那一块真正会留在旧簿里的木牌。内廷书吏只得从卷房外偏间北侧暂置牌匣中取出一枚焦边木牌,又搬来一册尚未封合的《凤仪殿火后伤亡总册》。
木牌背面写着“火伤乙字第七号”,正面是“杂役乙”。原册甲册第七页的同一行,字样、墨色与牌面相同。书吏依页脚记载念道:“子正二刻开具,书吏何进书,差役孙成领牌。”
谢照微抬眼:“偏间何时起火?”
另一名清灰吏翻出火情手录:“丑初一刻,西侧偏间才见明火。”
“尸位何时显出?”
“今日巳时末。”
棚里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木牌在偏间起火前便已写好,次日尸身尚未起出时,又被人从牌匣里翻来,要替一具未见面的尸占上“杂役乙”的位置。
主簿强撑道:“夜火混乱,先备伤亡牌也是常事。”
“可以备。”谢照微道,“不能拿预置牌认尸。”
她让陆青棠将木牌发现处、原册号、开具时辰、书写人、领牌人和返还牌匣的时辰逐项写入验格。原牌仍置回封袋,原册甲册第七页以薄纸隔开,谁也不许抹去“杂役乙”三个字。
“原字留着。”她道,“往后要问,便从这里问起。”
随后,她才看向尸身。
“不请温医女。”
陆青棠一怔。
内廷医官早守在棚口,闻言取出一页盖着急护封号的脱敏副页。温如筠仍在独立护证处,由护证书吏与医官陪同;她没有入凤仪殿,也不知道这具尸的尸位、经手人或封线外有谁。副页只载她本人昨日许可转出的有限辨痕方法:笔墨久染与火后灰屑可如何分辨,不载完整陈述,不得据此追问她的去处。
医官道:“温医女已写明,只准此页供会同验痕时参看。若她要停笔或撤回许可,副页即刻封回,不作旁用。”
“照她准许的范围用。”谢照微道。
大理寺仵作随即上前。他只在书吏、医官与护证吏见证下以放大验镜查看右手食指,不以水擦洗,也不将指腹上的灰同旁物混在一起。焦灰下的青黑并非一抹浮色,墨、纸纤与极细蜡屑已压进指腹纹路间,连倒刺旁也有久磨留下的色痕。
“与副页所列笔墨久染相合。”仵作道,“但只足以说明她长期碰过墨纸,不能据此定她是哪一司的人。”
谢照微点头。
这句话才落进验格:见指腹墨纸混合痕,来源待比;见掌侧、拇指根久磨痕,职业待核。
掌档司主簿站在棚外,冷声道:“宫里写字的人多,杂役也会替主子抄几个字。”
“会抄几个字,和替人誊卷,不是一回事。”
谢照微道。
她拿起一根细竹签,指向死者食指侧缘那一层磨平的皮。
“握笔时,笔杆压在这里。拇指根有压页茧,掌侧有搬卷磨痕。她不是偶尔写字。”
“她每日写。”
“每日写什么?”主簿问,“总不能凭一手墨,便说她是女官。”
谢照微没有答,转而示意护证吏剪开尸身右侧尚能辨出的袖口。
焦硬的袖缘一翻,里头掉出三粒半融的黄蜡。
蜡粒很小,若不刻意看,只会当成火场里沾到的残屑。可它们嵌在内衬折边,不在外层。火烧过后,蜡融开又凝住,最中间的一粒上还压着一道极浅的弧纹。
陆青棠隔着放大验镜看了一眼,呼吸微微一滞。
“像是卷房封页的蜡印。”
主簿立刻道:“火里什么都可能飞。”
“飞进她袖口里?”谢照微问。
“若是她撞到封页——”
“封页蜡印在内层,说明她接触过卷页的可能较大。不是一句路过就能抹掉。”
谢照微的声音仍很平。
“还有鞋。”
尸身下方的焦衣被一点点掀开。那双鞋烧坏了鞋面,鞋底却因被压在灰层里,留住了一小块完整的纹路。
鞋底没有沾外廊常见的泥砂。
缝里全是极细的白灰,夹着少量青褐色的纸屑与一粒磨碎的朱砂。
陆青棠蹲下来看了很久。
“与卷房南间的纸灰样相近。”她说。
掌档司主簿脸色一沉:“你如何认得?”
“南间旧架旁的灰是纸屑灰。”陆青棠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里常年誊录、裁页、封卷。纸粉比炭灰轻,混着封签朱砂,沾到鞋底会被鞋纹压得很细。外头夹道的灰是湿炭,颗粒更粗。”
她指着鞋底。
“是否出自南间,还要与封存灰样再比。”
棚外一时没有声音。
掌档司主簿带来的书吏将录条捏得发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