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白骨已经被移到了寒香院偏厅。
不是整副起出来的。
谢照微只让人照着原样起了最先露头的两截骨和同层湿土,连包骨的碎布、土里细根都一并装了回来。器具不全,夜里又风大,她不肯让人图快,一快,最值钱的细层就没了。
偏厅里灯火压得很稳。
骨放在白布上,旧得发白,旁边是半盆同层湿土和从后角门外取回来的井砖碎屑。
齐川站在门边,手里还捧着刚从西库翻出来的两册旧簿。
谢照微没先看簿。
她先看骨。
骨缝里的老泥已经半干,颜色发沉,指腹一捻便知道里头夹了久浸后的细砂。骨面上还有极细的水线,深浅不一,不像刚埋进去受一两场雨就能留下的痕。最要紧的是根须压痕。
那些细细的压线一层压一层,有的深,有的浅,方向还不完全一样。
若骨一直埋在同一处,同一层土里长出来的根,不会压出这样杂的痕。
这截骨,不止埋过一层土。
她又把昨夜从骨边一并带回来的碎根挑出来,对着灯火一一比过去。
有两根颜色偏黄,早已木化。
另几根却还带着近年才有的青湿。
旧根压痕深,像是多年都贴着骨长;新根却只在骨面浮浮刮了一层,力道远不如旧根。
这说明它先前埋得更深,埋得更久,后来才被人翻起、移浅,重新压回一个新得多的土层里,任由后来的草根在骨面上再长一回。
她再捻骨缝里的泥。
泥里带着久浸后的死沉气,还有一点井边旧砖才会带出的灰砂涩感。若它一直埋在后角门外那片松荒土里,不会这样沉,也不会沾到那股近井边的旧灰味。
骨、土、水线、根痕,四样一并看,便不再只是“像埋了很久”。
而是它确实先待在另一个更老、更深、也更接近旧井那一头的地方,后来才被人借着动土名目,往外挪了一层。
谢照微把骨翻到另一面,又摸了摸骨缘风裂的细纹,才开口:“先埋多年,后头又被人翻起过一回。”
齐川一怔:“王妃看得出?”
“骨会老,土也会说话。”
她把那盆湿土往前推了推:“这一层土里有新松开的湿气,可骨缝里压的是更老、更沉的泥。它不是一直躺在昨夜那层土里,是先埋深,后挪浅。挪完又压回去,才会留下这样的水线和根痕。”
裴九抱刀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神色越发冷硬:“有人动过一次,还不够,后头又动过一次。”
“不止一次。”
谢照微目光落在齐川手里的旧簿上:“把后角门外这些年的修缮册翻开。”
齐川立刻照做。
旧簿页角发脆,翻起来满是灰。前头几笔都是补墙、换锁、修角门,直到翻到一页排水沟修整的记录,谢照微的手才停住。
“五年前,后角门外挖排水沟,填土两车。”
她把那行字念出来,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再往后翻,还有一笔不起眼的补记。
“旧井旁塌边,重压土石。”
两笔都不入正册,只在杂修小项里带了一句。
太轻了。
轻得像是故意写给人看不见的。
谢照微指尖压在“补土”“移杂物”几个字上,忽然又问了一句:“五年前这两回动土,谁记的?”
齐川想了想,道:“后院杂修一向走外院小账。谁领活、谁收尾,未必写全,多半只落一个管事记号。”
“正因为不写全,才好藏。”谢照微道,“王府里真要修一段排水沟,不必特地在旧井旁添一句‘移杂物’。既然写了,就说明那时有人确实借着修缮,把某样见不得光的东西挪开过。”
“他不敢写明,只敢藏在杂修小项里。”
“可越不敢写明,越说明底下那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木板,是他自己都知道不能见人的东西。”
谢照微把骨上根须压痕和那两笔年份在心里一对,答案便更稳了。
“这骨至少埋了数年。”她道,“五年前这里大动过一次土。若我没看错,那回动土时它已经在底下了。只是有人借修排水沟和补井塌边,把它又往上挪了些,重新压回去。”
“而且不是随手一埋。”
“能借两回动土把它往上挪,说明知道底下是什么的人,一直都在王府里。”
齐川听得手心都发凉:“也就是说,这不是婚夜前后才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