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去吃?”
“等你睡下。”
简单的四个字,让西弗勒斯的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酸涩又温热,堵得他鼻尖发酸。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别扭地说了一句:“我睡了。”
他躺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里德尔,紧紧闭着眼睛。耳尖依旧泛红,分不清是发烧的滚烫,还是心底藏不住的羞涩与动容。
里德尔起身,重新换了冷毛巾,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这一次,西弗勒斯没有躲开,乖乖地任由他照料。
“明天不许去魔药教室。”里德尔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迁就。
“我明天就好了。”西弗勒斯闷声反驳。
“好了也不许去,休息一天。”
“一天太久了,耽误试验。”
里德尔沉默片刻,做出了让步:“那就半天。”
西弗勒斯抿唇,终究是松了口:“……半天。”
“下午再去,上午必须休息。”
西弗勒斯没有再说话,闭上双眼,耳边是壁炉柴火的噼啪声,还有里德尔轻轻走向门口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拉开,又缓缓合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纳吉尼悄无声息地从床尾滑上来,蛇头轻轻搁在他的枕头上,金色的竖瞳静静看着他。
“小人类。”她嘶嘶地开口。
“嗯。”西弗勒斯轻声应着,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冷硬。
“你刚才对主人很凶。”
“我知道。”他低声承认,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愧疚。
“他的气味变了。”纳吉尼的声音很轻,“不是生气,是苦的,像你熬的苦药一样。”
西弗勒斯睁开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大蛇,心头微震:“苦的?”
“嗯,苦苦的,是担心的味道。”
西弗勒斯沉默了,良久,才轻声说:“他在担心我。”
“我知道。你也担心他,不然不会拼尽全力给他熬灵魂缓和剂。”
“那不一样。”西弗勒斯抿唇,依旧嘴硬。
“哪里不一样?”纳吉尼不解地歪了歪头。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摸了摸纳吉尼冰凉光滑的鳞片,触感在掌心慢慢变暖。
“纳吉尼。”
“嗯?”
“我没事。”
“你烧到四十度,米皮说再烧下去会变傻子。”纳吉尼认真地说。
西弗勒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毒舌,却没了半分戾气:“米皮懂什么,别听它胡说。”
“米皮是家养小精灵,它最懂照顾人。”
“我不会变成傻子,放心。”
纳吉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乖乖点头:“那你睡吧,我看着你,不会有事的。”
西弗勒斯闭上眼,纳吉尼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尖温柔地缠住他的手腕,冰凉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臂,像一块舒服的冰敷,缓解了发烧的燥热。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缠着,听着壁炉的声响、窗外的风声,不自觉的将旁边的黑色小蝙蝠玩偶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小蝙蝠毛茸茸的小翅膀,肩膀慢慢松懈。
耳边还有心底里,回响着里德尔那句温柔的“担心你”,渐渐沉入安稳的睡意。
没有噩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温暖安稳的黑暗,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紧紧包裹着,让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逞强与防备。
而里德尔,根本没有离开。
他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胸,静静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西弗勒斯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不再紧皱,嘴唇也不再发抖,泛红的脸色褪去不少,终于有了几分安稳的模样。
纳吉尼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轻声嘶鸣:“主人。”
“嗯。”
“他会好起来,对吗?”
“会。”里德尔的语气无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保证。”
纳吉尼这才放心地把头放回西弗勒斯肩上,闭上了眼睛。
里德尔在门口站了很久,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随后他转身走向书房,书桌上的晚餐早已凉透,烤牛肉发硬,酱汁凝固,他却毫无察觉,拿起叉子随意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西弗勒斯刚才歇斯底里的模样,那些尖锐的毒舌,那些口是心非的驱赶,他全都听出了底下藏着的真心。
不是真的厌烦,不是真的抗拒,只是太过倔强,不肯承认自己的脆弱,不肯承认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依赖着他的照顾,依赖着他的存在。
他想起上一世的西弗勒斯,一辈子都在逞强,一辈子都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外壳里,疼不说,累不说,至死都在独自承受。
可这一世,这个十岁的少年,即便用毒舌伪装,即便满心别扭,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把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面前。
里德尔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猩红的眼睛里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很轻,很柔,是从未有过的温度。
他笑少年烧到四十度,依旧有着不服输的毒舌劲头;笑自己用他的话堵得他哑口无言;更笑自己,原来担心一个人,并非负担,并非累赘,而是一种真切的、活着的感觉。
那份牵肠挂肚,那份不由自主的迁就与守护,是他漫长岁月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依旧是冷硬的轮廓,猩红的眼眸,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没有犹豫,他转身走回西弗勒斯的卧室,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少年睡得很沉,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干了,他默默起身去浴室,重新拧了冷毛巾,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西弗勒斯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却下意识地朝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
里德尔没有再离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椅子很硬,睡得脖颈发酸,可他却无比安稳。听着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纳吉尼轻柔的声响,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暖意,他渐渐陷入了浅眠。
倔强别扭的毒舌,藏不住心底的依赖;冷硬强势的外表,掩不住骨子里的温柔迁就。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悄无声息的包容,在这场病中,悄然生根,缓缓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