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是在下午醒来的。
细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脸上,刺得人眼疼。他费力地皱起眉,想抬手挡住那片光亮,手臂却重得像灌了铅,稍稍抬起便酸软无力,整个人都被一种沉钝的疲惫裹挟,动弹不得。
头重得发昏,眼皮黏着难以睁开,连思绪都搅成一团乱麻,转不动半分。
好不容易掀开沉重的眼皮,天花板上的星空壁画泛着柔和蓝光,星辰缓缓流转,流星悄然划过。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柔软的被褥,低软的枕头撑着他的头,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
他怔怔望着流转的星光,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反应了许久。
“醒了?”
里德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又平缓。西弗勒斯艰难地转过头,撞进里德尔的视线里。
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深灰长袍略显褶皱,黑色的头发微微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矜贵冷傲的模样。
最让西弗勒斯心头一紧的,是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从未有过的疲惫,是西弗勒斯从未在这位强大的黑魔王脸上见过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里?”西弗勒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干涩刺耳,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在发烧。”里德尔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把水杯朝他递了递,“喝水。”
西弗勒斯抿紧唇,撑着酸软的手臂想坐起身,可手臂刚一用力,便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回枕头里。
不等他再次发力,里德尔已经伸手,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背,轻轻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里德尔再次把水杯递到他唇边,西弗勒斯不想显得这般无能,固执地伸手去接,可发抖的手指根本握不稳杯子,刚碰到杯壁,水便晃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深绿色的丝绸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窘迫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攥紧手指,脸色又白了几分。里德尔却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默默拿回水杯,一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动作轻柔又稳妥,慢慢将温水喂进他嘴里。
西弗勒斯勉强喝了三口,喉咙干涩得发疼,忍不住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里德尔立刻放下杯子,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力度轻缓,节奏平稳,带着一种笨拙又细心的安抚。
“够了。”西弗勒斯哑声开口,别开脸,不愿再接受这样小心翼翼的照料。
里德尔依言放下水杯,靠回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不耐。
“你烧到四十度。”里德尔的声音很淡,却与平时不一样的语调,“米皮吓坏了,纳吉尼以为你要死了。”
西弗勒斯垂下眼,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指甲盖泛着青白,指节红肿,握了几天羽毛笔的地方磨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狼狈又脆弱。他抿紧干裂的唇,硬邦邦地开口:“我没事。”
“你烧到四十度。”里德尔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波澜,却直直戳破他的逞强。
“那是体温计坏了。”西弗勒斯梗着脖子,死不松口,心底的窘迫和难堪越攒越浓,几乎要将他淹没。
“里德尔庄园的体温计,从来不会坏。”
西弗勒斯顿时语塞,只能沉默着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被面上那片水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那不是发烧带来的热度,是纯粹的丢人——是在自己最依赖、最想证明自己的人面前,露出这般不堪一击的模样。
上一次这般狼狈,还是在蜘蛛尾巷,他蜷缩在角落,衣衫破旧,一无所有,那时候他没得选。
可现在不一样,他是普林斯家主,他有足够的能力照顾自己,他可以休息,可以吃饭,偏偏选了一意孤行,
把自己熬到高烧昏厥,像个毫无自理能力的残废,被人抱离魔药教室,放在床上任人照料。
这份无能感,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崩溃。
他猛地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压抑的烦躁:“你出去。”
“不出去。”里德尔的回答很干脆,没有半分退让。
“我让你出去!”西弗勒斯猛地抬起头,黑眸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既是发烧的缘故,更是心底难堪与脆弱的爆发。他瞪着里德尔,语气尖锐,满是口不择言的犀利,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看我有多没用?熬几天药就把自己熬倒,像个废物?不如你拿个相机拍下来,寄给预言家日报,标题就写‘普林斯家主——十岁男孩熬药过度病倒’,想必全巫师界都会觉得好笑!”
里德尔依旧沉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
“你也不用在这里假惺惺地守着我!”西弗勒斯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提越高,浑身都在发抖,
“你的事不用管了?食死徒不用部署?魔法部不用渗透?魂器不用回收?你耗在我这里,能有什么用处?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连嘴唇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还有你那副表情!”西弗勒斯指着里德尔,眼底满是倔强的抗拒,“同情我?可怜我?我用不着!我早就不是蜘蛛尾巷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你——”
“西弗勒斯。”
里德尔轻声打断他,语气平稳,却瞬间让他歇斯底里的话语戛然而止。西弗勒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依旧瞪着他,眼底却藏不住的慌乱无措。
里德尔静静看了他两秒,语气平淡:“你说完了吗?”
西弗勒斯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强硬的话,所有的锋芒都像扎进了棉花里,无力又憋屈。
里德尔站起身,伸手轻轻将被褥往上拉了拉,仔细盖住他的肩膀,动作慢得近乎温柔,生怕稍稍用力就会碰碎他。
“说完了就睡觉。”
“我不困!”西弗勒斯梗着脖子反驳,依旧不肯服输。
“你烧到四十度。”里德尔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是——”
“体温计没坏。”里德尔淡淡接过他的话,用他刚才的借口堵了回去,“你烧到四十度,脑子不清醒,看错了很正常。”
西弗勒斯一愣,完全没料到向来强势的里德尔会这样顺着他的话反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眼底的锋芒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满心的别扭。
里德尔坐回椅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语气认真而郑重:“你刚才说,你不需要我。但你需要,只是你不想承认。”
西弗勒斯垂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发抖的手指,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我不是同情你,也不是可怜你。”里德尔的声音放得更缓,少了往日的冷冽,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我是——担心你。”
“担心”两个字,轻轻砸在西弗勒斯心上,让他浑身一僵,手指攥得更紧。他咬着唇,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刚才的尖锐,只剩几分倔强的逞强:“你不需要担心,我真的没事。”
“你烧到四十度。”里德尔依旧是这句话,固执地提醒他,不许他再忽视自己的身体。
“你能不能别再说四十度了!”西弗勒斯又羞又恼,忍不住抬头瞪他。
里德尔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光,没有冷漠,没有威严,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融化冰雪般的温柔,清晰地落在西弗勒斯身上。
西弗勒斯慌忙别开脸,看向窗外,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动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银白的月亮挂在树梢,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却驱不散屋内的暖意。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他别扭的问,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几个小时。”
“你不吃饭?”
“米皮送来了,在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