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垂拱殿的烛火还没熄。
殿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变成了淡青色,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与烛光交织成一片昏黄。
百官已经到齐了,按品级排列,文东武西。
往常早朝之前总有人低声交谈,议论朝政,说说天气,今天却没有人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笏板,有人盯着地面,有人偷偷用余光扫着秦桧的脸色。
秦桧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双手捧着笏板,眼睛看着前方的御座,面无表情。
他的脸色灰白,眼袋很重,嘴唇发紫,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站得很直,朝服穿得整整齐齐,玉带扣得紧紧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万俟卨能看见,他的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万俟卨站在秦桧身后,手里也捧着笏板,但他的手指在发抖,笏板边缘磕着手指,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手指攥紧了,不再抖了。他今天穿的朝服是新的,昨天刚做的,领口有点紧,勒得他喘不上气。他伸手扯了扯领口,又放下了,怕被人看见。
张俊站在武将那一列,靠后一些。他的眼睛不停地在殿门和秦桧之间来回扫。他的三千人已经在宫门外了,只等信号。
但禁军那边还没有消息,杨沂中的人到底能不能控制住宫门,他拿不准。他的后背上全是汗,朝服贴着肉,黏糊糊的,不舒服。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武将前列的杨沂中。杨沂中双手捧着笏板,眼睛看着前方,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在想什么。
韩世忠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拄着拐杖。他的膝盖肿得厉害,站了不到半柱香就开始发抖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梁红玉早上给他敷了药,缠了绷带,绷带勒得很紧,勒得膝盖发麻,麻比疼好受一些。他的双手撑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几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御座旁边的帘子后面,赵构还没出来。内侍站在帘子前面,手里拿着拂尘,眼睛看着殿门。
殿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内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赵构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坐到了御座上。
他的脸色也不好,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像是也没睡。
他扫了一眼殿下的百官,目光在韩世忠身上停了一下。韩世忠拄着拐杖站在武将前列,腿在微微发抖,但背挺得很直。
赵构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内侍的话音刚落,万俟卨就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怕有人抢在他前面。他从队列里跨出一步,双手捧着奏折,举过头顶,声音尖细,带着一丝颤音,但他说的话一点也不含糊。
“臣,御史中丞万俟卨,有本启奏。”
赵构看了他一眼。“奏。”
万俟卨打开奏折,高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
起初还有些颤,念到后面反而稳了,像是背熟了,不用看纸也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臣弹劾韩世忠,私通岳飞,意图不轨。岳飞谋反,罪证确凿,韩世忠为其遮掩,暗通款曲。颍昌大捷之后,岳飞抗旨不遵,韩世忠暗助其兵粮。岳飞畏罪潜逃,韩世忠窝藏朝廷钦犯。其心可诛,其罪当斩。臣请陛下下旨,将韩世忠革职拿问,严惩不贷。”
殿上的百官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别处,有人偷偷看韩世忠,有人偷偷看秦桧。
秦桧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万俟卨念完了,把奏折举过头顶,跪下来。
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很响,但他的脸上没有恭敬,只有一种阴冷的得意。他跪在那里,奏折举过头顶,等着赵构开口。
赵构没有接奏折,看着韩世忠。
韩世忠拄着拐杖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都疼得钻心,绷带勒得太紧,麻劲儿过了,疼劲儿翻涌上来,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扎。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镇定。
他走到殿中央,转过身,面对百官。他没有看秦桧,也没有看万俟卨,他看着赵构。
“陛下,臣能说几句话吗?”
赵构点了点头。
韩世忠从万俟卨手里抽过那份奏折。
万俟卨的手指攥得很紧,韩世忠抽了两下才抽出来。万俟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韩世忠正盯着他,又赶紧低下了头。
韩世忠把奏折举在面前,看了两行,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把奏折撕了。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再撕成四片,再叠,再撕。纸屑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金砖上,落在他自己的靴面上,落在万俟卨的朝服下摆上。
万俟卨跪在那里,不敢动,纸屑落在他头上,他也不敢动。有一片纸屑粘在他的眉毛上,他眨了眨眼,纸屑掉下来,落在他的膝盖前。
殿上的百官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出声,连咳嗽都没有了。
撕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得格外清楚,嚓,嚓,嚓,每一声都像抽在秦桧脸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张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笏板换到左手,右手在朝服袖子上擦了擦汗,又换回来。
秦桧的脸涨红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世忠,眼睛里全是怒火。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但他忍住了,没有立刻发作。
他看了一眼赵构,赵构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桧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外的侍卫都能听见。
“韩世忠!你敢当殿撕毁奏章?你这是藐视朝廷,藐视陛下!”
韩世忠把最后一把纸屑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他看着秦桧,目光像刀子一样。
“秦桧,你跟金国密使完颜迪在灵峰寺密会,要把江淮割给金国。你才是通敌卖国。你这奏折,也配叫奏折?”
殿上炸了锅。
百官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水。有人问“完颜迪是谁”,有人问“灵峰寺在哪儿”,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秦桧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指攥着笏板,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没有想到韩世忠会在殿上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以为韩世忠不敢,以为赵构不会信,以为百官不敢附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