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韩世忠被人从垂拱殿里架了出来。
他的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皮肉青紫一片,泛着油亮的光。
每走一步,骨头缝里就像有针在扎,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梁红玉在宫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件厚披风。看见韩世忠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披风搭在韩世忠肩上,搀着他上了轿。
“回府?”轿夫问。
韩世忠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岳云应该已经带人进城了,苏瑾的情报说他们昨夜就出发了,算算时辰,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他睁开眼,说了两个字:“回府。”
岳云带着铁心兰、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还有一百太行山的弟兄,天不亮就进了临安城。
一百多人散在街上,三三两两的,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百姓,有的扮作脚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岳云没有去别处,直接去了韩世忠府。
韩府的后门开着,钱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装作在扫地。看见岳云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岳云带着人进了院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停下来。韩府的管家迎上来,说韩帅还没回来,请岳云稍等。
岳云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双锤放在脚边。铁心兰站在他旁边,刀横在桌上,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敲。陆文龙和曹宁守在院子门口,一个看左,一个看右。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早市吆喝声。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韩世忠回来了。
轿子在门口停下来,韩世忠拄着拐杖下了轿。
他的腿在发抖,裤腿上全是土,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梁红玉扶着他,一步一挪地进了院子。岳云站起来迎上去,看见韩世忠的脸色,心里一沉。
“韩伯伯,您的腿——”
“不碍事。”韩世忠摆了摆手,在石桌旁边坐下来。他把拐杖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面,喘了几口气。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尖上的寒光。“秦桧的动静,你们知道了?”
岳云点头。“苏姑娘截获了情报。秦桧今天早朝动手,禁军北门、南门已安排妥当,张俊带三千人在宫外接应,万俟卨准备弹劾您和我父帅。”
韩世忠冷笑了一声。“好大的胃口。禁军北门、南门的统领,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秦桧的人。张俊那三千人,是他从军中拉拢的,兵油子多,真打起来不顶用。真正难啃的骨头是杨沂中。”
“杨沂中?禁军统领?”
“对。他手底下三千人,是禁军里最能打的。秦桧拉拢了他,他还没答应,也没拒绝。”韩世忠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这个人,出身武将世家,祖父杨宗闵、父亲杨震都是抗金战死的忠烈。他不愿意跟着秦桧干,但他不敢反。得有人去推他一把。”
岳云看着韩世忠。“您要去?”
“我去。”韩世忠撑着石桌站起来,膝盖上的骨头咔嗒响了一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马上被压下去了。
“杨沂中这个人,重情义,讲忠孝。他现在缺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我去给他这个理由。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这边成了,就派人回来送信。到时候你们带人进宫,我们里应外合。”
岳云站起来,抱拳。“韩伯伯,小心。”
韩世忠没再说话,拄着拐杖往外走。梁红玉跟在后面,把披风给他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韩世忠停下来,没有回头。
“岳云,你记住。万一我回不来,你带着人直接进宫。秦桧不能留,赵构不能倒。大宋朝的天,不能塌。”
岳云攥紧了拳头。“您回得来。”
韩世忠没接话,出了门。
杨沂中的宅子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拴马桩,只有两棵老槐树。
韩世忠骑马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的腿疼得厉害,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杨沂中家门口,用拐杖头在门上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杨沂中的老仆。
老仆认得韩世忠,赶紧让开身,请他进去。
韩世忠走进院子,看见杨沂中正站在那口水缸前面,低着头看缸里的锦鲤。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黑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杨沂中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看见韩世忠的样子,愣住了。
韩世忠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裤腿上全是土,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体在微微摇晃,但背挺得很直。
“韩帅,您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