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没有等太久。
一炷香的功夫,山门里的灯火灭了几盏,东厢房的窗户纸上的人影少了。
完颜迪以为宋军撤了,把大部分护卫从东厢房里放了出来,让他们去前院把守。
但他留了五个最精锐的在身边,五个穿着明光铠、手持铁棍和陌刀的护卫,分列东厢房内外。这五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十条人命,在金军中也是赫赫有名之辈。
岳云从松林里站起来,手提双锤。锤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嵌在锤刺的缝隙里。他没有擦,那些血是前面那些护卫的,等会儿还会添新的。
“走。”
他带着人从松林里出来,朝灵峰寺走去。
山门被曹宁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前殿的护卫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冲出来,穿着棉甲,手里提着弯刀,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金国武士,光头上没有戴头盔,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烛光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的刀比别人的长一截,刀背上挂着三个铁环,晃动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响。
那武士看见岳云,没有慌,举刀朝岳云冲过来。他的刀法跟之前那些护卫不一样,不是蛮砍,是刺。刀尖直奔岳云的胸口,又快又准。
岳云侧身避开,左手锤砸在刀背上,刀背上的铁环被砸飞了一个,叮的一声弹到墙上。那武士的手腕震了一下,但没有松刀,刀锋一转,从下往上撩,砍向岳云的肚子。岳云用右手锤挡住,锤面与刀刃相撞,火花四溅。那武士的力气很大,刀压着锤往下沉,岳云的胳膊都在发抖。
旁边两个宋兵冲上来帮忙,一左一右夹击那武士。
那武士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捅进左边那个宋兵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下去。右手的长刀同时砍在右边那个宋兵的脖子上,刀锋入肉的声音很闷,像砍在湿木头上。两个宋兵,一眨眼的功夫,全躺在地上了。
铁心兰的眼睛红了。
她冲上去,弯刀朝那武士的脖子砍去。那武士用短刀格开,弯刀与短刀相撞,火星四溅。铁心兰的刀被震得几乎脱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那武士举起长刀,朝铁心兰的脑袋便劈下来。
曹宁从侧面冲过来,錾金虎头枪刺出,枪尖扎进了那武士的腰眼。那武士的明光铠挡住了枪尖,枪尖在铁甲上划出一道白痕,没有扎进去。
曹宁的枪杆弯了,弹回来,震得他的手臂发麻。那武士转过身来,长刀朝曹宁砍过来。曹宁用枪杆架住,刀砍在枪杆上,枪杆裂了一道缝。曹宁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枪尖上,朝那武士的胸口刺去。
这一次,枪尖找到了明光铠的缝隙,从护心镜和胸甲之间的接缝处钻了进去,扎穿了那人的心脏。
那武士瞪着眼睛,长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铁环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不响了。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血从明光铠的缝隙里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了一摊,烛光映在上面,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陆文龙冲进了护卫群里。
双枪在他手里像两条活蛇,左右开弓,一枪一个,一枪一个。他的枪法快,快到护卫们连刀都举不起来就被捅穿了喉咙。第一个护卫的刀刚拔出一半,枪尖已经从他左眼眶扎了进去。第二个护卫的弯刀举过头顶还没劈下来,枪尖从他腋下铁甲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扎穿了肺。第三个护卫转身要跑,跑了两步,枪尖从后心扎进去,从前胸穿出来。第四个护卫跪在地上投降,陆文龙没杀他,一枪杆扫在他脑袋上,那人晕了过去。第五个护卫躲在柱子后面,被陆文龙一枪捅穿了柱子,枪尖从木头里穿过去,扎进了那人的胸口。
五个护卫,不到十息,全躺在地上。
陆文龙的双枪枪尖上全是血,顺着枪杆往下流,他的手上、袖子上、脸上全是血点,被烛光一照,像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剩下的护卫被吓溃的。
他们看见那个光头武士被一枪挑了,看见陆文龙双枪连挑五人,腿都软了。
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有人转身往后院跑。
岳云没有追,他带着杨再兴和铁心兰直奔后院。
东厢房的门关着。门板上钉着铁皮,门缝里透出烛光,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岳云一脚踹在门上,门板晃了晃,没有开。里面用东西顶住了。
杨再兴冲上来,滚金枪刺进门缝,枪尖挑住了门闩,用力一撬,门闩断了。门开了。
东厢房里站着六个人。五个护卫,围成一个半圆,护着身后那个人。那个坐在桌边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长脸,细眼,留着短须,手里握着一支笔,纸上写着几行字。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完颜迪。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封信,有的已经封好了,蜡封上压着金国皇帝的印鉴,有的还没封,墨迹未干。
岳云一眼就看见了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秦丞相亲启”四个字,字迹遒劲有力,收笔的地方带着一个勾,金国人的写法。
信封旁边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纸张不是大宋的宣纸,是金国的高丽纸,又白又厚,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五个护卫挡在完颜迪前面,没有退。他们知道退也是死,不退也是死,不如拼了。
最前面那个护卫手里提着一根铁棍,碗口粗。他朝岳云冲过来,铁棍从头顶砸下,风声呼呼。岳云没有躲,左手锤架住,右手锤砸在那人的胸口上。明光铠被砸凹了,那人喷出一口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剩下的四个护卫一拥而上。杨再兴的滚金枪刺穿了一个的喉咙,枪尖从脖子后面露出来,血喷了杨再兴一脸。陆文龙的双枪捅穿了两个,左手枪扎在心口,右手枪扎在肚子,两个人同时倒下。曹宁的錾金虎头枪挑翻了最后一个,枪尖从肩膀扎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那人惨叫一声,被甩出去摔在地上,不动了。
五个护卫,全躺在地上了。
东厢房的地面上全是血,淌到了完颜迪的脚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把笔放下,站起来。僧袍的下摆沾了血,他没低头,就那么站着。
岳云走到桌前,把那几封信拿起来。完颜亶的亲笔信,金国皇帝的用纸,金国皇帝的笔迹,金国皇帝的印鉴。
信上写着,只要秦桧除掉岳飞,并割让江淮以北的土地给金国,金国就支持他永久把持朝政。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丞相之功,当在千秋”。
千秋?岳云心里冷笑,这千秋是金国的千秋,不是大宋的千秋。
秦桧的回信也在桌上。秦桧的亲笔字,岳云认得。他在岳家军的文书上见过秦桧的批注,字迹瘦硬,笔画细长,像竹竿。
信上写着“飞不死,和不成”,短短七个字,每个字都像刀子刻在纸上。
飞是岳飞,和是议和,秦桧的意思很清楚,岳飞不死,议和就成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