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点点头,没有多问。
岳云把地图上灵峰寺后院的位置指给铁心兰看。
密使住的屋子在这里,秦桧在前院的方丈室里。护卫分布在这几个位置,后院门口有四个,前殿门口有两个,山门外面有两个,后院东边的围墙根底下还藏着两个暗哨。铁心兰看着那些标记,像刻进脑子里一样。她打仗从来不记地图,但记地形比谁都准。
岳云说:“子时换岗,换岗的时候前后有一盏茶的功夫,后院的守卫会少一半。咱们从东边的围墙翻进去,先摸掉那两个暗哨。后院门口那四个交给你的人,我和杨叔父冲进东厢房拿人。前殿和山门外的护卫,交给你们的人守住,不让他们往后院靠。”
铁心兰想了想,说:“一百人要守前殿、山门、还有后院,分不开。”
岳云说:“还有苏瑾的人在山下堵路口,山上的压力不会太大。你的人不用全上山,留三十人在山下接应,七十人跟你上去。”
铁心兰算了一下,点了头。
韩世忠看着岳云和铁心兰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像是在排兵布阵。
他知道岳云打过很多大战,颍昌、朱仙镇、郾城,每一仗都是硬仗。但那是战场,刀对刀枪对枪,输了大不了撤。
这回不一样,临安城是秦桧的地盘,禁军在他手里,大理寺在他手里,连赵构都听他的。输了就不是撤的问题了,是全家老小的命。
“岳云。”韩世忠叫他。
岳云转过头。
“你爹在太行山上,知道你这么干吗?”
岳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你不告诉他?”
“告诉他了他就不让我干了。”
韩世忠看着岳云,看了好一会儿。
“好。”韩世忠说,“你干吧。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把秦桧拉下马。三日后,你带人去灵峰寺。城里面,我替你盯着。你只管把密使和信带出来,别的不用操心。”
岳云抱拳。“多谢韩伯伯。”
韩世忠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你爹的事就是我的事。”
天快黑了。
韩世忠让下人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端上了饭菜。菜不丰盛,几碟咸菜,一盘炒青菜,一盆豆腐汤,量大,管够。
岳云端着碗,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
韩世忠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他老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完了,脸上的皮松了,手也在抖。但他坐在那儿,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服他。解元在外面再横,到了韩世忠面前就是个听话的老兵。呼延通在外面再凶,到了韩世忠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
岳云忽然想起父亲。
岳飞也是这样的人,站在帅帐里,往那儿一站,谁也不说话,但所有人都服他。
秦桧不懂这种人,以为权力能压住一切。
他错了。
权力压不住人心,人心散了,权力就是个屁。
铁心兰吃完了一碗饭,端着碗走过来,在岳云旁边蹲下。她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安排人手。三日后,灵峰寺见。”
岳云点头。铁心兰带着那两个女兵走了,步子很快,腰板挺得笔直。
苏瑾也站起来,对韩世忠欠了欠身,戴上斗笠,从侧门走了。
解元和呼延通吃完了饭,站起来对韩世忠抱了抱拳,走了。
王胜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看了岳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岳云把碗筷收拾了,端到厨房。下人要接过去,他没让,自己洗了,摞在灶台上。
他洗碗的时候手很稳,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摞,像是在数数。
韩世忠还坐在椅子上,腿上的毯子滑下来一角。岳云走过去,把毯子给他掖好。
“韩伯伯,您早点歇着。”
韩世忠抓住岳云的手腕,握得很紧。老人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硌得岳云手腕疼,但力气不小。
“岳云,你记住。灵峰寺的事成了,秦桧倒台。成不了,你回太行山,不要再回临安。你爹还在山上等你,你不能出事。”
岳云看着韩世忠。
老人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光是亮的,像烛火快要灭了的时候最后那一下。
那种光岳云见过,在颍昌城墙上,在朱仙镇的战场上,在那些快要死的士兵眼里。
那是不甘心。
“成得了。”岳云说。
韩世忠松开手,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岳云站了一会儿,从后门走了。
夜色很深,巷子里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
岳云摸黑走到巷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他闪身出了巷子,消失在临安城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