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
赵琢又笑了一下。“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找我了?”他转身往宅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既然来了,进来坐坐吧。外面冷。”
岳云跟着他进了宅子。
宅子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名贵家具,院子里的花圃种的不是花,是菜。
赵琢把他带进书房,在油灯下坐定,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叶,将就喝。”
岳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不怎么样,涩,还有点苦。赵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赵琢问。
“秦桧在查你。我的人跟着他的线索找到的。”
赵琢放下茶杯。“你的人?你在临安布了眼线?”
“比你想象的多。”
赵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圈。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岳云看着他。赵琢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没有试探。
“都不是。我是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完了?”
“看完了。”
“结论呢?”
岳云把茶杯放下。“你胆子很大,一般人被人堵在巷子里,不会主动跟对方说话。”
赵琢笑了。“你不是那种会躲在暗处偷袭的人。颍昌大战你冲在最前面,你爹被人陷害你从鄂州追到临安,你这种人不会干下三滥的事。”
岳云不知道他说的“这种人”是什么意思,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赵琢不怕他。
不怕,是因为心里没鬼,不需要怕。
岳云站起来,准备走。赵琢送他到门口。
“岳少将军。”
岳云停下来。
“你爹的事,临安城里的人都在传。有人希望他死,有人希望他活。我希望他活。”
岳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是大宋的中流砥柱。没有他,金兵早就过长江了。没有他,中原早就丢了。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秦桧手里。”
赵琢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像是压在舌头上很重的石头,吐出来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力气。
岳云没接话,翻墙出了宅子。陆文龙在槐树后面等着,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那人是谁”,岳云说“回去再说”。
回到城外的小村子,岳云把赵琢的事跟曹宁和陆文龙说了。曹宁听完,把手按在錾金虎头枪的枪杆上,没说话。陆文龙把双枪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全是思索。
“太祖皇帝的子孙,秦桧要抓他,他想救岳元帅。”陆文龙一条一条地数,“少将军,这个人有用。”
岳云知道有用,但有用和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赵琢是皇室宗亲,身份敏感,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扣上“谋反”的帽子。但秦桧已经在找他了,说明秦桧也知道他的价值。
与其让秦桧把人抓走,不如自己先把人保护好。
“苏姑娘那边有没有说秦桧的人什么时候动手?”曹宁问。
“没有,但快了。”岳云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城北那座宅子的位置,“秦桧知道赵琢在临安,但不知道具体在哪儿。那个宅子用的是假名,秦桧还没查到这里。”
“能藏多久?”陆文龙问。
岳云摇了摇头,藏不了多久。
秦桧的钱多,人多,眼线多,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在秦桧动手之前,想办法让赵琢离开临安,或者找到一个能保护他的办法。
岳云又去了苏家绸缎庄。苏瑾在后堂等着,钱先生也在,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戴着他的铜腿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城北那个宅子里住的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岳云开门见山。
苏瑾的手顿了一下。钱先生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
苏瑾问了一句“你确定”,岳云说“确定,我见过他本人了”。苏瑾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他胆子比我大,他先发现的我。”
苏瑾让钱先生去查那个宅子周围还有没有秦桧的眼线,又让丫鬟去把临安城里的几个心腹伙计叫来,要连夜给赵琢换个住处。
岳云说不用换,换了他反而更容易暴露,现在那个宅子还没被秦桧发现,先不动,多派几个人在周围盯着就行。
钱先生点了点头,在账册上记了几笔。
岳云从绸缎庄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走在临安城空荡荡的街道上,两边铺子的门板关得紧紧的,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始生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白烟。街上很安静,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边走边想赵琢这个人。他说“我希望他活”的时候,眼里的那种认真让岳云觉得不是装的。这个人有胆量,有脑子,最重要的是,他跟秦桧不是一路人。
也许这个人,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