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退兵的第二天,牛头山上下一片忙碌。
岳云一早起来,先去了趟伤兵营。
军医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换药,那人咬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旁边躺着个更惨的,腿被狼牙棒砸过,骨头碎成了几截,陈军医说他这条腿保不住了。
“锯了吧。”那人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岳云站了一会儿,伤兵营里的味道不好闻,血腥味混着药味,还有伤口化脓后的恶臭,闻久了想吐。
他转身出来,站在营门口透了口气。
铁心兰从山下上来,手里提着一捆草药,是早上带人去山里采的。她把草药递给陈军医的药童,走到岳云旁边。
“里面怎么样?”
“不太好。断胳膊断腿的好几个,还有一个可能要锯腿。”
铁心兰没说话,往营里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在太行山见过不少伤兵,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堵得慌。
“走吧,去校场。高宠说今天要练新兵。”
校场上,高宠正带着新补充上来的士兵练枪。这些兵是从颍昌调来的,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几个连枪都握不稳,高宠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嗓门大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
“枪不是这么拿的!虎口对准枪杆中线,不然刺出去没劲!”他走到一个瘦高个儿身后,一巴掌拍在那人背上,“挺直了!弯腰驼背的,等着金狗砍你脑袋?”
瘦高个儿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赶紧挺直了背。
岳云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铁心兰也看着他。
“你觉得这批兵能用吗?”铁心兰问。
“现在不行,练一个月就能了。”岳云说,“高宠教徒弟有一套,当年他手底下的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高宠听见了,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句:“少将军,你来得正好!过来给这些新兵蛋子露一手!”
岳云笑了一下,没动。
“来嘛!别端着了!”高宠走过来,一把拉住岳云的胳膊,把他拽到校场中间,拿起旁边兵器架上的两柄木锤递给他,“打一套给他们看看。”
士兵们围成一圈,眼睛全盯着岳云。这些新兵大多只听说过岳云的名字,没见过他打仗。
有人说他小商河一个人砸翻了十几个铁浮屠,有人说他夜袭烧了金兀术的粮草,传得越邪乎越没人信。
岳云接过木锤,掂了掂分量,比真锤轻多了。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右锤前伸,左锤护胸。
他开始练。
岳云武功很好,每一锤都带着风声,快的时候像闪电,慢的时候像推磨,锤头在空中划出呼呼的声响。脚下的步法变换很快,闪转腾挪,脚下的沙土被踢得飞扬。打到兴起处,岳云一锤砸在地上,木锤头陷进土里三寸深,砸出一个坑。
围观的士兵们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喊“好”,接着所有人都喊起来了。高宠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铁心兰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握着她的枪,眼睛盯着岳云的每一个动作。
岳云的锤法跟她练的枪法路子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比如发力的一瞬间全身绷紧、击中目标后迅速放松,这些细节她自己练了很多年才悟出来,岳云做起来像是天生的。
岳云收锤,气不喘面不红。士兵们还在鼓掌叫好,他摆了摆手,把木锤放回兵器架上,走出圈子。
“看见了没有?”高宠冲那些新兵喊,“就按这个标准练!练不到这个水平,别说是我高宠带的兵!”
午饭后,岳飞把几个将领叫到中军帐。金兀术虽然退了,但岳家军不能一直窝在牛头山上。岳飞的意思是,趁金军元气大伤,主动出击,把战线往北推。
“金兀术退到了黄河边上,但他的前哨还留在相州、卫州一带。”岳飞指着地图,“咱们分三路出击,把这几个点拔掉。高宠,你带五千人去相州。张宪,你带五千人去卫州。岳云,你带三千人去滑州。完不成任务不要紧,但要把金军的布防情况摸清楚。”
高宠拍着胸脯说相州那点金兵不够他塞牙缝的。张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岳云应了。
散帐后,岳云和铁心兰走在回帐篷的路上。
“滑州远不远?”铁心兰问。
“不远。骑马一天就到。但那边金兵不少,斥候说至少五千人。”
“五千人对三千,你打不打?”
“优势在我,但不硬碰,先探情况。”
铁心兰点了点头,她在太行山跟着她爹打了那么多年仗,最懂的就是这个道理。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跑了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傍晚的时候,岳云去找高宠商量调兵的事。
高宠正蹲在校场边上擦他那杆錾金虎头枪,枪尖磨得锃亮,枪杆也用布擦了,上了桐油,闻起来一股油味儿。
“高将军,你那边五千人够不够?不够我从我这边匀你一些。”
高宠抬起头,看着他。“你那边三千人还匀给我?你自己够不够?”
“摸清楚就行,又不硬打。”
高宠想了想。“我这边五千够了。相州那边金兵不到三千,我带两千人去都能打。你是去滑州,那边金兵多,你才三千人,要不我多给你一千?”
“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高宠没再坚持。他把枪擦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少将军,金兵虽然多,但他们新败,士气低。你要是能打,就打一下。打不了就跑,别硬撑。”
“知道。”
天黑了,军营里安静下来。岳云坐在帐篷门口,借着月光看地图。滑州的位置在牛头山东北方向,离黄河不远。金兵在那里驻了五千人,守着黄河渡口。如果能把那五千人打散,金军从河北往河南运粮的通道就被切断了。
铁心兰端了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还在看地图?”
“嗯。滑州这个位置,打下来比摸清楚值钱。”岳云接过碗,喝了一口,“但五千人对三千,不好打。”
“打不了就别打。你不是说摸清楚就行吗?”
岳云把碗还给她。“想打。但想不出办法。”
铁心兰在他旁边坐下来,枪靠在肩膀上。
“你想了一整天了,想不出就别想了。明天去看了再说。”
岳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看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岳云带着三千骑兵出发去滑州。铁心兰骑着那匹白马,枪尖朝上,走在岳云旁边。高宠也带人往相州去了,两队人在山脚下分道扬镳。
滑州的路不好走,有一段要穿过一片沼泽地。
岳云让斥候先探路,确定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沼泽地里有烂泥坑,人陷进去出不来,马陷进去更出不来。
斥候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岳云带着队伍慢慢摸过去。
出了沼泽地,前面是一片平坦的旷野。滑州城就在旷野的北边,城墙不高,但很厚,是用黄土夯的,外面包了一层砖。城头插着金兵的旗帜,城门口有士兵巡逻。
岳云趴在离城五里外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
望远镜是他让人做的,用两块磨过的水晶片和一根铜管,虽然比不上前世的军用望远镜,但比肉眼强多了。
城墙上大约有两三百个金兵在巡逻,城门口有十几个。
城里还有多少人,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