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内,光线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无声狂舞。明镜住持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串捻动的念珠,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健硕、目光警惕的“居士”,正是昨夜巡逻的武僧之二。慧觉则略显不安地站在一旁。
“两位施主,方才听慧觉说,你们在神像背后发现了什么?”明镜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丝,目光在谢军和大鹰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谢军手中尚未收起的探测设备上。
谢军心中警铃微作,但脸上迅速堆起学者发现重大线索时的兴奋与些许困惑,他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刚匆忙绘制的、标注了“疑似古代暗格”和“内部空腔”的神像结构简图。
“住持,我们确实有重大发现!”谢军语带激动,指着屏幕上的示意图,“您看,在神像背部下方,我们发现了一个极其精巧的隐蔽暗格!通过内窥镜初步观察,内部似乎是一个经过加工的空腔结构,还有金属反光。这很可能证明了我们之前的猜想——这座神像并非完全实心,古代工匠很可能在内部预留了空间,或许用于安放装藏圣物,或者……正是这种特殊结构,结合山间气候,导致了水分在内部冷凝积聚,并在特定条件下从眼部渗出的‘流泪’现象!”
他将“暗格”和“内部空腔”作为重点抛出,但刻意模糊了内窥镜看到的细节,将现代金属腔体和装置含糊地描述为“金属反光”和“加工过的空腔”,引导对方以为他们只看到了粗糙的古代遗迹。
明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近几步,仔细看着平板上的草图,又抬头看了看那尊沉默的神像背部,目光在那片毫无异状的莲瓣纹饰上停留片刻。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哦?竟有此事?”明镜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知施主可否将内窥镜所见影像,与老衲一观?”
来了。对方果然不放心,要亲眼确认他们到底看到了多少。
谢军早有准备,他露出遗憾的表情,操作着内窥镜的监视器,调出一段提前准备好的、模糊不清的影像——那是他在探查其他普通石缝时录下的,画面昏暗,布满灰尘和蛛网,只有偶尔的反光,根本看不清具体结构。
“住持您看,里面太暗,积灰很厚,探头又细,画面很不清晰。只能大致看出有个空腔,内壁似乎比较光滑,有金属光泽一闪而过,但具体是什么,实在分辨不清。”谢军指着模糊的画面,语气诚恳中带着遗憾,“我们猜测,可能是古代为了加固内壁嵌入的金属衬板,或者是当年放置的金属圣物匣?这需要更专业的考古设备和清理才能确定。”
明镜盯着那模糊的画面看了几秒,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断谢军所言的真伪。旁边那两个“居士”也紧盯着监视器。
“古代工匠竟有如此巧思……”明镜缓缓说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军,“不过,此乃本寺圣物,内部结构关乎信仰,不宜过度探究。既已证实内部有空腔,施主关于‘冷凝渗水’的猜想,也算有了依据。依老衲看,今日的勘查,便到此为止吧。二位辛苦,可回房歇息,整理资料。”
他这是要终止调查了。显然,谢军发现暗格这件事,超出了对方的预期,引起了警惕。尽管谢军试图用“古代遗迹”来解释,但对方做贼心虚,不敢让他们再深究下去。
“住持,”谢军赶紧趁热打铁,提出另一个看似合理的要求,“我们理解您的顾虑。不过,既然已经初步验证了内部结构可能导致冷凝,我们还想对‘泪水’本身进行一下简单的成分分析。如果‘泪水’的成分与山泉水或雨水相似,那就更能支持自然成因的假说。我们只需要在神像眼部‘泪痕’处,用无菌棉签采集极其微量的残留湿痕,用便携仪器做几个快速测试即可,绝对不会触碰或损伤神像本体。这能为整个研究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也能为贵寺的‘奇观’提供一个科学的注解,日后若有人质疑,也可用科学数据回应。”
他再次将调查包装成“为寺庙好”,并且将检测目标限定在“泪痕”残留物,听起来合情合理,且似乎不构成进一步威胁。
明镜再次沉默,捻动着念珠,显然在权衡。阻止的话,显得过于心虚;允许的话,又担心他们真检测出什么。但他可能心存侥幸,认为那些“泪水”经过精心配制,短时间内残留的微量成分,未必能被便携设备检出,或者检出了也可以推给环境污染。
“……也罢。”明镜最终点了点头,但加上了严格限制,“慧觉,你陪同二位施主取样。只可取微量,且必须在殿内当场检测,不得将样本带离。检测完毕,所有用具需经查验。”
“没问题,谢谢住持!”谢军做出欣喜状。能当场取样检测,已是重大突破。至于不得带离样本——只要数据能记录下来,样本本身并非必须。
明镜又叮嘱了慧觉几句,然后带着那两个“居士”离开了,但谢军注意到,他们并未走远,似乎就守在殿外不远处。
殿内只剩下谢军、大鹰和木讷的慧觉。
“师傅,麻烦您帮忙看着,我们这就取样,很快。”谢军对慧觉说道,同时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专业的微型取证工具箱。他戴上无菌手套,拿出几个独立的、带编号的无菌拭子管和棉签。
他走到神像正前方,仰头望着那两道暗红色的“泪痕”。在日光下,泪痕表面似乎有一层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反光,与周围干燥的石面形成对比。昨夜“流泪”的痕迹尚未完全干涸。
他小心翼翼地用加长的取样棉签,轻轻触碰“泪痕”下端,沾染上面极其微量的湿润痕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易碎的蝴蝶翅膀。慧觉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取样完成后,谢军将棉签放回拭子管密封。然后,他回到摆放设备的地方,开始进行现场快速检测。大鹰在一旁协助,递送工具,同时用身体巧妙地遮挡了部分操作,也警惕地注意着慧觉和殿外的动静。
谢军首先用一片精密pH试纸测试棉签上的液体残留,结果接近中性,pH值约6.8。这本身没什么特别。
接着,他取出一台香烟盒大小的便携式拉曼光谱仪。这是尖端设备,可以对微量样品进行快速的分子结构分析。他将沾有样品的棉签小心置于仪器探头下,启动扫描。
仪器屏幕上的光谱曲线开始生成。谢军紧盯着曲线特征。很快,几个明显的特征峰出现,与内置数据库进行比对。
“主要成分是水,非常纯净,几乎没有常见的矿物离子特征峰……”谢军低声自语,像是分析给慧觉听,实则是说给大鹰和自己,“不过,在低波数区有个很弱的峰,疑似是锂盐……像是氯化锂?还有这里,这个峰形……像是邻苯二甲酸酯类的特征?塑料增塑剂?”
氯化锂?一种常见的吸湿剂,常用于保持环境干燥或控制湿度,但也可能用于某些需要控制水分释放速率的体系中。邻苯二甲酸酯?最常见的塑料增塑剂,广泛用于PVC等塑料制品中,增加柔韧性。
纯净的蒸馏水为基础,添加了微量的氯化锂(可能是为了调节液体性质或防止管道堵塞?),而邻苯二甲酸酯则很可能来自输送液体的塑料导管或储液罐的溶出物!
这完全证实了“泪水”是人工配制的液体,通过塑料管道输送!所谓的“神之泪”,不过是掺了吸湿剂和塑料溶出物的蒸馏水!
谢军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面色平静。他快速将光谱图和数据保存,并暗中用微型相机拍摄了屏幕。
“师傅,您看,”谢军将光谱图的一个局部放大,指着那个邻苯二甲酸酯的特征峰,用慧觉能听懂的话解释,“这里检测到一点点类似塑料的东西,可能是空气中灰尘带来的污染,或者……嗯,不好说。需要更精密的仪器分析。不过整体看,‘泪水’成分很单纯,主要是水。”
慧觉茫然地看着屏幕上曲折的线条,显然不懂,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检测做完了。谢谢师傅。”谢军开始收拾设备,同时悄悄向大鹰使了个眼色。
大鹰会意,走到慧觉身边,看似随意地聊道:“师傅,这山泉水真干净啊,寺庙的饮用水也是从后山引来的吧?我们做研究,也想对比一下水源和‘泪水’的成分差异,不知道方不方便带我们去看看水源地?顺便我们也想记录一下寺庙的生活环境,作为民俗研究的一部分。”
她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要求,而且与刚才的检测一脉相承——对比水源。这既能探查可能的水源改造点,也能为下一步行动制造借口。
慧觉显然做不了主,犹豫道:“这……我得问问住持。”
“应该的,应该的。那我们先把东西拿回房,等您消息。”大鹰微笑道。
三人一起走出主殿。明镜和那两个“居士”果然就在不远处。慧觉上前低声汇报了几句。明镜听完,目光深沉地看了谢军和大鹰一眼,然后对慧觉点点头:“既然施主有研究需要,慧觉,你便带他们去后山泉眼看看吧。注意安全,莫要走远了。”
他竟然同意了!这有些出乎意料。是自信水源地没有破绽?还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多谢住持!”谢军和大鹰道谢,然后跟着慧觉,朝着寺庙后方走去。
穿过破败的侧院,绕过厨房,后面是一条被踩出来的、通向山林深处的小径。越往里走,树木越茂密,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还有隐约的流水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处岩壁,一股清泉从岩缝中汩汩涌出,在下方的天然石洼中汇聚成一汪清潭,然后沿着一条天然溪涧向下流淌。这就是寺庙的水源。
然而,谢军和大鹰一眼就看到了异常。
在泉眼下方,清潭的边缘,被人为用水泥和石块修筑了一个小型的集水槽。从集水槽接出了两条管道。一条是普通的塑料管,沿着小径通往寺庙方向,显然是日常用水管道。而另一条,则是直径稍粗、颜色更深、材质看起来更专业的黑色聚乙烯管,它没有通往寺庙,而是拐了个弯,沿着岩壁一侧,延伸向更茂密、更偏僻的树林深处!
那条黑色管道被刻意用落叶和藤蔓做了些许遮掩,但走近了依然清晰可见。
“这条管子是通到哪里去的?也是给寺庙用水的吗?”谢军故作好奇地问慧觉。
慧觉看了看那条黑管,摇摇头:“不知道。是之前来帮忙的居士们接的,说是另有用处,不让动。”
之前来帮忙的居士们——显然就是那些“有心居士”。
“哦?我们能顺着管子看看吗?也许那边还有个蓄水池什么的。”大鹰提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