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勘查结束,他们离开格物楼。谢军要求查看昨晚的监控录像,特别是老张进入格物楼后,以及那段时间出现雪花屏前后,楼内外其他摄像头的记录。同时,他请求查阅周明浩失踪案的完整卷宗。
在分局的一间临时办公室,谢军和方宇开始工作。监控录像显示,老张独自进入格物楼,步伐正常。楼内监控覆盖主要走廊和楼梯口,但楼梯间内部没有摄像头。雪花屏出现在零点十五分,持续五分十一秒,恢复后,画面里一切如常,直到零点三十七分窗户打开,人影坠落。楼外监控拍到黑影坠落,但角度问题,看不清细节。
谢军反复观看雪花屏出现前几秒的画面。在零点十四分五十八秒,三楼楼梯口的一个摄像头,似乎捕捉到一个极其模糊的、快速闪过的影子,像是有人从镜头边缘掠过,上了四楼。但由于画质和光线,根本无法分辨是人影还是光影错觉。
“方宇,把这个片段单独提出来,做最大可能的清晰化处理,虽然希望不大。”谢军说。
接着,他们调阅了周明浩失踪案的电子卷宗。卷宗里详细记录了当时现场勘查情况:楼梯间十三级台阶上提取到数枚不完整脚印,与周明浩的鞋子部分特征吻合;台阶扶手上只有他本人的指纹;那个废弃的储藏室里堆满老旧仪器和杂物,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也没有其他出口。周明浩的个人物品、手机、钱包都留在寝室,那张写着“13级阶梯”的纸条是唯一线索。警方调查了他的社会关系、精神状态、网络活动,没有发现自杀倾向或与人结怨。案件陷入僵局。
但谢军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周明浩失踪前三天,他的校园卡消费记录显示,他在学校咖啡馆有一次消费,消费时间前后,监控拍到他与一个背对镜头、戴着棒球帽、身形瘦高的男性坐在一起,似乎在交谈。但画面模糊,无法辨认对方。警方当时排查了周明浩的熟人,无人符合这个身形特征,也没人能说清那天他和谁见面。这条线索因为无法追查,最后不了了之。
棒球帽,瘦高身形……谢军想起了在市图书馆讲座上提问的那个灰帽衫男生刘小波,他也是类似打扮,身形瘦高。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导师”手下有某种固定“类型”的协助者?
另外,卷宗里提到了周明浩失踪前对“边缘科学”的兴趣,以及去过校心理咨询中心。心理咨询中心的记录很简短,但谢军发现,当时接待周明浩的咨询师,名字叫“林悦”。而沈雨晴副教授,正是心理学系的老师,虽然不一定直接关联,但在同一个体系内。
线索开始交织,但依然混乱,缺乏那根能够将它们串起来的、坚实的逻辑链条。
下午,痕检和法医的初步补充报告出来了。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上,提取到数枚模糊指纹,不属于老张,正在比对。外套上的齿轮logo,经查属于一个已经倒闭多年的本地小机械厂。护栏上的刻痕符号,目前无法解读,已提交给市局的密码破译专家和民俗符号专家协助分析。窗框凹槽里的透明晶体,初步检测含有某种复杂的有机酯类成分,具体作用和来源需进一步化验。微型电子元件确认是一种低功耗的无线信号发射/接收模块,型号很老,但改装过,具体功能待分析。
法医对老张的尸体进行了更详细的检查,除了高坠伤,在其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发现极微量的、与窗框晶体成分部分相同的有机残留。同时,在老张的鼻腔黏膜和眼结膜,也发现了微量的、类似刺激性气体的残留成分,非常轻微,不足以致命,但可能引起瞬间的咳嗽、流泪或眩晕。
“如果他在爬窗台或站在窗边时,突然吸入或接触到刺激性物质,导致短暂眩晕或失衡,是有可能失足坠落的。”法医在电话里说,“但这类物质挥发快,现场很难残留。窗框上的晶体,可能是载体或残留。”
意外失足?还是被设计的“意外”?
谢军站在分局办公室的白板前,将现有的线索一一写下:老张坠楼、平台外套、刻痕符号、微型元件、窗框晶体、老张手上的残留、可能的刺激性气体、监控雪花屏、模糊人影、周明浩失踪、咖啡馆神秘人、棒球帽瘦高个、“13级阶梯”纸条、仓库地址……
他画着连线,试图构建联系。但总觉得还缺了关键的一环。
“谢顾问,东理工保卫处那边联系好了,副处长赵勇在办公室,同意和我们聊聊。”方宇走进来说。
谢军点点头,和方宇一起前往东理工保卫处。副处长赵勇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面色红润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制服,看起来有些油滑。他对谢军等人的再次到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热情和配合,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和警惕。
“赵处长,昨晚辛苦您了。我们有些细节想再跟您核实一下。”谢军开门见山,“老张平时工作表现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张啊,老实人,干活踏实,就是话不多。最近……没什么异常啊,按时上下班,没听说家里有什么事。”赵勇回答流畅。
“他昨晚巡查格物楼,是固定路线吗?”
“是,每小时一次,从一楼到四楼,检查门窗水电。格物楼老,学校一直想修,但经费问题……”
“您昨晚是第一时间到现场的,当时现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窗户附近有没有奇怪的东西?或者气味?”谢军观察着他的表情。
赵勇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我就看到窗户开着,老张掉下去了,吓坏了,赶紧报警。哪还顾得上看别的。味道……好像有点灰,没别的。”
“四楼窗户上方的平台,您注意到了吗?上面有件蓝色外套,还有一些刻痕。”
“平台?”赵勇做出茫然的表情,“什么平台?我没注意啊。我当时脑子都懵了,就想着救人报警……”
谢军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但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赵勇,要么真的粗心到忽略了那么明显的平台和衣物,要么就是在撒谎。结合他第一时间在现场,以及保卫处副处长的身份,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离开保卫处,走在校园里,谢军感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以格物楼为中心,笼罩着这所看似平静的大学。失踪的学生,坠亡的保安,可疑的保卫干部,神秘的符号和装置,还有那个无处不在的“13级阶梯”传说。
“方宇,查一下赵勇的背景,社会关系,经济状况。还有,查查那个倒闭机械厂的底细,谁可能还保留着那种工装。”谢军吩咐。
“明白。”
就在这时,谢军的手机震动,是老徐发来的加密信息:“‘镜子两面’小组的陈姓负责人,全名陈景明,曾是东理工物理系的讲师,八十年代末因‘宣扬唯心主义’被批判,后离开学校。他当时的研究兴趣包括‘观测者效应’与‘集体意识’。小组解散后,他辗转多地,九十年代中期病逝。其子陈维,现在师大哲学系任教。另,东理工格物楼,原名‘实验物理楼’,陈景明曾在此办公。巧合?”
陈维的父亲,陈景明,曾在格物楼工作,研究“观测者效应”和“集体意识”?而陈维本人,与埃里克·桑德尔有间接联系,并且在师大讲座上有可疑举动……
还有,格物楼原名“实验物理楼”……
物理实验、观测者效应、集体意识、心理学操控、舞台魔术(桑德尔)、哲学思辨(陈维)……这些元素,与“导师”所进行的、那些跨越学科的“实验”,在理念上隐隐相通。
难道,“导师”或其理念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这个校园里,那个已经被遗忘的“镜子两面”小组和陈景明?而陈维,是子承父“业”,还是被吸引的同道?
这个发现,让谢军感到一阵颤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导师”网络在本地的根,扎得比他想象得更深、更久。校园,或许不仅仅是最近的一个“实验场”,更可能是某种“精神故乡”或“灵感源头”。
他需要立刻去见陈维。但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不能打草惊蛇。
正思索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格物楼附近的警戒线外。警戒线还没撤,但围观的人已经很少。夕阳西下,给老旧的砖楼镀上一层暗红,那扇出事的窗户,像一只沉默的伤口。
谢军停下脚步,望向格物楼。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警戒线另一端,一个站在梧桐树下、同样凝视着格物楼的身影。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外面套着卡其色工装马甲,齐耳短发,身姿挺拔。是市图书馆讲座上那个目光锐利的年轻女人!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注视,转过头,目光与谢军隔空相遇。
刹那间,谢军感到对方的眼神如同实质,清澈、冷静,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和评估,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目光都不同。没有好奇,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者般的专注。她也认出了他。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傍晚的校园里,在警戒线的两端,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几秒。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表情交流。然后,那女人似乎完成了她的观察,对谢军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颔首,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汇入稀疏的人流,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谢军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她是谁?警察?如果是,为什么之前没见过,而且气质如此特殊?记者?不像。军方或国安?有可能。“导师”的人?如果是,她的姿态未免太过直接和坦然。
“谢顾问,怎么了?”方宇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谢军收回目光,但那个女人的眼神,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她出现在图书馆讲座,现在又出现在格物楼现场。她绝不是偶然路过。
他深吸一口气,将关于这个女人的疑问暂时压下。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
“方宇,回分局。我要看所有关于陈景明和那个‘镜子两面’小组的资料,越详细越好。还有,帮我安排,明天我要再见陈维,以……请教哲学与科学边界的名义。”谢军说完,最后看了一眼格物楼那扇沉默的窗户,转身离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下一个谜题的中心。而这一次,谜题的背景,是这座看似平静、却可能隐藏着最深沉黑暗的大学校园。
不管“导师”是谁,不管他的网络有多大,不管他的实验有多诡异,谢军知道,他会用自己最熟悉的武器——理性、逻辑、证据,一层层剥开迷雾,将那些躲在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拖到科学的聚光灯下。
夜色渐临,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而真相的道路,依然在黑暗中,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