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淡薄气味,与熬夜特有的咖啡和香烟余味混合。谢军站在王建国办公室门外,整理了一下深灰色夹克的领口。他没有预约,但知道这个时间,王建国一定在。
门没锁,谢军敲了两下,推开。王建国正端着大号搪瓷缸,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屏幕上是东理工保安坠楼案的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
“王队,早。”谢军声音平静。
王建国抬头,看到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苦笑:“就知道你坐不住。看到我昨晚发给你的简报了吧?”
“看过了。初步结论是意外失足,但现场有矛盾点。”谢军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照片——那扇打开的窗户,楼下水泥地的轮廓线,散落的手电筒。“我去了现场外围。”
王建国眼神一凝:“你去了?看到什么?”
“四楼楼梯间窗户上方的平台,护栏上搭着一件深蓝色外套,不像保安制式。护栏水泥面有新的划痕或涂画痕迹,排列似乎有规律。有个可能是你们便衣的人让我离开了。”谢军将手机里处理过的痕迹照片调出来,递给王建国看。
王建国接过手机,放大图片,眉头越皱越紧。“这衣服……不是我们收集的现场物证。老张(坠楼保安)穿的是标准冬装制服,黑色,带反光条。这深蓝色工装……”他立刻拿起内线电话,“小陈,让东理工现场组查一下,四楼楼梯间窗户上方平台,护栏上是不是有件深蓝色外套?还有护栏上的痕迹,拍照了没有?为什么没在初步报告里体现?立刻核实!”
挂断电话,他看向谢军,眼神复杂:“你怀疑这不是意外。”
“巧合太多。我收到‘13级阶梯’的纸条,纸条指向仓库,但‘13级阶梯’的传说在东理工,一年前有学生在那里失踪。现在,保安在传说地点附近坠亡,现场出现可疑物品和痕迹。警方初步判断意外。这个模式,王队,你不觉得熟悉吗?”谢军语气冷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王建国沉默了。槐园案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那些最初被定性为“自杀”的现场,最后都被证明是精心伪装的谋杀。他揉了揉太阳穴:“现场勘查是辖区派出所和分局做的,程序上没问题,初步排除他杀是基于没有明显外力痕迹和打斗迹象。坠楼窗口有老张的指纹和掌印,符合失足扒住窗框又滑脱的动作。楼下的痕迹也符合高坠。衣服和划痕……可能是之前就有的,或者无关人员恶作剧。”
“衣服的质地和悬挂方式,不像风吹或无意挂住。划痕的排列,我初步看不像随机。”谢军指着照片上那些经过增强的短线,“我需要更清晰的原始照片,需要进入那个平台。还有,一年前周明浩失踪案的卷宗,我需要看。”
“谢军,”王建国放下茶缸,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东理工这个案子,现在只是初步调查,还没正式移交给我们支队。我越过分局直接插手,需要理由。而且,‘导师’那条线,上面很敏感,在获得确凿证据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之前,我不能大张旗鼓。”
“所以,我来找你。”谢军迎上他的目光,“以我个人身份,保险调查员的背景,对离奇死亡和现场异常有经验。我可以作为‘特聘顾问’,协助分局或你们重新审视现场,特别是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名义上,可以说是协助排查保安死亡是否与校园安全漏洞、或之前失踪案存在潜在关联,避免舆论发酵。实际上,我要查‘13级阶梯’和‘导师’的线索。”
王建国盯着谢军看了几秒,缓缓靠回椅背:“你这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如果这真是‘导师’的新动作,你去查,就是直接走进他的瞄准镜。”
“从收到徽章和纸条开始,我就已经在镜子里了。”谢军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被动等待,只会让更多人受害,让线索变冷。保安老张可能只是开始。槐园案我们晚了,琉璃亭我们晚了,这次,我想走在前面。”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的低鸣。半晌,王建国长长吐出一口气,拿起电话:“我安排。以市局刑侦支队特邀现场顾问的名义,介入东理工保安坠楼案的补充调查。我会和分局打招呼,也跟东理工保卫处协调。但谢军,你必须答应我几条:第一,所有行动必须有我们的人陪同,不能单独冒险;第二,发现任何线索,必须先通报,不能擅自行动;第三,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络。‘导师’和他的同伙,是高度危险分子。”
“明白。”谢军点头。
“还有,”王建国补充,眼神锐利,“你提到的那件外套和痕迹,如果真是被遗漏的现场物证,说明最初的勘查有疏漏,或者……有人不希望它们被注意到。你要格外小心,对手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一小时后,谢军驾车再次前往东理工大学。副驾驶上坐着王建国指派的一名年轻刑警,叫方宇,话不多,但眼神机警,是王建国信得过的人。路上,谢军简单向方宇说明了情况,特别强调了“13级阶梯”传说和周明浩失踪案的潜在关联,以及自己对“导师”网络的怀疑。方宇在槐园案后期也参与了一些外围工作,有所了解,听得十分认真。
车子驶入东理工老校区。与昨晚的骚动不同,白天的校园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格物楼依然被警戒线围着,楼下站着两名保安,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出示了王建国协调好的证件后,一名穿着警服的分局刑警迎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对市局突然派人介入不太乐意,但碍于程序还是配合。
“现场基本保持原样,法医和痕检的同事上午会来做二次勘查。”分局刑警姓李,语气公事公办,“王队说你们要看四楼平台?”
“是的,李警官。还有,想了解一下保安老张的基本情况和昨晚巡查路线。”谢军说。
“老张叫张建国,五十二岁,在东理工干了十年保安,人挺老实,没什么不良记录。昨晚是他值夜班,按规定每小时巡查一次。格物楼是他负责区域之一。监控显示他零点十分进入格物楼,零点三十七分,四楼楼梯间的窗户被推开,然后……就出事了。中间二十多分钟,楼道里的监控有一段大约五分钟的雪花屏,技术科说是线路老化干扰,正在检查。”李警官一边领着他们往楼里走,一边简单介绍。
“雪花屏?具体时间段?”谢军问。
“零点十五到二十左右。正好是老张上楼到出事前的时间段。”李警官看了谢军一眼,“我们查了,楼里那段时间没有其他人员进出记录。应该是巧合。”
又是巧合。谢军心里记下。格物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陈旧,楼梯宽阔但采光不足,即使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他们来到四楼,出事的楼梯间窗户敞开着,晨风灌入,带着凉意。窗台和内侧墙上有提取指纹后留下的粉末痕迹。
谢军先检查了窗户。是老旧的内开木窗,窗栓完好,没有撬痕。窗台外侧有少许摩擦痕迹和半枚模糊的鞋印,与老张的鞋底花纹初步吻合。窗户下方的墙根处,有几个浅浅的、方向向外的蹬踏痕,也很像是失足滑倒时脚部挣扎留下的。
乍看之下,确实像意外失足。
“平台在哪里?”谢军问。
李警官指了指窗户上方:“上面有个放消防栓的凹进去的小平台,平时没人上去,要踩在窗台上才能看到。”他示意了一下。
谢军小心地踩上窗台(边缘已做了保护标记),探身向上看。那个平台就在窗户上方约一米二处,深约六十厘米,宽约一米,确实放着一个老式红色消防栓箱。而就在消防栓箱旁边的水泥护栏上,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赫然还在!
不仅如此,在晨光下,护栏水泥面上那些划痕显得更加清晰——那根本不是随意的刮擦,而是用尖锐物(可能是石子或金属)仔细刻出的一系列符号!符号排列成三行,每行四到五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极其简化的象形文字,或者……某种密码的基本单位?
“衣服和痕迹都在!”谢军对方宇说,同时用眼神示意李警官。
李警官也踩上窗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昨天现场勘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平台!衣服和这些划痕……是新的!”
“能上去吗?把衣服和痕迹拍照,提取。”谢军说。
方宇身材更灵活,在李警官协助下,小心地攀上平台。他先进行多角度拍照,然后戴着手套,小心地将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取下。外套是普通的涤棉工装,磨损严重,左胸口袋上方有一个模糊的、被洗得几乎看不见的logo,像是个齿轮图案。口袋是空的。方宇将外套装入证物袋。
接着,他仔细拍摄护栏上的刻痕。刻痕很新,边缘锐利,嵌入水泥的粉末还是白色。刻痕的图案,谢军在下面看得更清楚了:三角形、十字、圆圈、波浪线、点阵……组合怪异。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也不像已知的常见符文……”谢军皱眉思索。他让方宇用拓印纸将刻痕拓印下来。
“谢顾问,你看这里。”方宇在平台上有了新发现,在消防栓箱背后的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个小东西。他用镊子夹起——是一个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扁平的黑色电子元件,像是某种微型传感器或通讯模块的残骸,已经损坏,但接口形状特殊。
谢军的心跳加快了。微型电子装置,刻痕符号,特意放置的工装外套……这绝不是意外坠楼现场该有的东西。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现场装置”的一部分,或者,是一个“标记”。
“李警官,昨晚老张坠楼后,第一批到达现场的,除了你们,还有谁?”谢军问。
“我们接到学校保卫处报警,是值班的保卫处副处长带我们上来的。之后是救护车,法医,痕检。”李警官回答,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语气凝重起来。
“保卫处副处长?他一直在现场吗?”
“差不多,直到我们初步处理完,他才离开去安抚学生和家属。”
“他有没有靠近这个窗户,或者……有没有可能动过现场什么东西?”谢军追问。
李警官回忆:“他一开始很激动,想靠近窗户看,被我们拦住了。后来他一直在楼梯口那边,接电话,安排事情。应该没机会动……”
但谢军不这么认为。如果“导师”的网络已经渗透,那么校园保卫处,无疑是一个极佳的掩护和情报来源。副处长有机会第一时间接触现场,也有机会“忽略”或“处理”掉一些东西。
他们从平台下来。谢军再次仔细检查窗户周围。在窗框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窗扇挡住的木质凹槽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点极细微的、颗粒状的残留。他用放大镜看,是一些透明的、近乎无色的细小晶体,粘附在木头纹理里。
“方宇,取样。可能是某种化学残留。”谢军说。他想起槐园案中的致幻气溶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