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学者气质浓厚的中年男士迎了上来,热情地与谢军握手:“谢军先生吧?您好您好!我是吴天霖,逻辑学教研室的主任。非常感谢您能来!”
“吴主任您好,荣幸之至。”谢军微笑着回应,快速打量对方。吴天霖大约五十五六岁,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眼神清明,握手有力,态度自然热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您先休息一下,喝点水。我们七点准时开始。”吴天霖引谢军到讲台旁的座位坐下,介绍旁边一位三十出头、文质彬彬的年轻男性,“这位是我们教研室的陈维老师,今天负责主持和协调。陈老师,你照顾一下谢先生。”
陈维。谢军心中一动,面色如常地与陈维握手寒暄。陈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皮肤白皙,书卷气很浓,说话轻声细语,逻辑清晰,确实像个典型的青年学者。他礼貌地询问谢军是否需要再看一遍PPT,调试一下翻页笔,态度专业而周到。
谢军一边应对,一边用余光观察陆续进场的听众。学生居多,有男有女,神情多是好奇和期待。他也注意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短发女性,她独自坐着,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正在翻阅资料。根据王建国之前提供的照片,这位应该就是心理学系的沈雨晴副教授。
六点五十五分,教室大约坐了近四十人,气氛安静中带着一丝学术活动特有的专注感。谢军注意到,后排角落坐着两个看起来像普通学生、但坐姿和眼神更加警觉的年轻人——应该是王建国安排的便衣。门口也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但身形精悍的中年人在巡视,同样是警方的人。
七点整,陈维走到讲台前,做了简短的开场白,介绍了谢军的背景和本次讲座的主题,然后请谢军上台。
讲座开始。谢军按照准备好的内容,流畅地进行讲解。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配合PPT上的实验图示、逻辑图表和槐园案部分不涉密的现场照片(如老宅外观、普通房间,不包含任何装置细节),将原本可能枯燥的心理学和逻辑学原理,讲得生动而引人入胜。听众们听得十分专注,不时低头记录。
谢军一边讲,一边用隐藏在纽扣后的摄像头,缓慢地扫视全场。大多数人的反应正常,随着讲解内容,或点头,或沉思。吴天霖主任坐在第一排正中,面带微笑,不时赞许地点头。陈维坐在控制台后,负责播放PPT,表情认真。沈雨晴副教授则一直快速记录,偶尔抬头看谢军,眼神专注,似乎真的在思考学术问题。
然而,谢军还是捕捉到一丝不协调。在讲到“环境暗示的累积效应”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听众的微表情。大多数人是等待下文的自然状态。但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一个男生,皮肤黝黑,相貌普通,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谢军停顿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然后迅速停止。这个动作很细微,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谢军有意识的观察下,还是被注意到了。
还有,在谢军展示一张表示“恐惧情绪传导”的神经网络示意图时,他注意到沈雨晴副教授的笔尖在笔记本上似乎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螺旋,然后又迅速涂掉。
这些细节或许毫无意义,或许是过度解读。但在此刻的语境下,谢军不会放过任何异常。
讲座按计划在八点结束。进入提问交流环节。
最初几个问题来自学生,都很常规:“如何区分合理的怀疑和迷信?”“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个人如何提高媒介素养,避免被误导?”“槐园案中,受害者的个人心理特质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结果?”
谢军一一作答,既肯定了个人因素的重要性,又强调环境操控的系统性和强大影响力,避免陷入“受害者有罪论”的陷阱,回答严谨而全面。
这时,沈雨晴副教授举手了。陈维将无线麦克风递给她。
“谢先生,您好。我是心理学系的沈雨晴。您刚才的讲座非常精彩,从多学科角度深入浅出地剖析了非理性思维的机制。我有一个问题,可能稍微有些延伸。”沈雨晴的声音清晰柔和,“您在讲座中提到了‘集体潜意识’和‘文化模因’的概念,认为某些恐怖传说或符号具有跨越个体的感染力。在您处理的槐园案中,那个‘红裙无面女’的形象,似乎就起到了这样的核心符号作用。我的问题是,在您看来,这种‘核心恐怖符号’的构建,除了利用既有的文化传说,是否有可能通过主动的、实验性的手段,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在一个特定群体中‘植入’并使其‘生效’?如果可能,其背后的心理和神经机制可能是什么?”
问题很专业,也很犀利,直接触及了“导师”可能进行的“符号植入”实验。谢军保持着冷静,回答道:“沈老师的问题非常有深度。从理论上讲,通过控制信息环境、重复曝光、情感绑定(如与恐惧、焦虑等强烈情绪关联)、以及利用从众和权威效应,是有可能在特定封闭或半封闭群体中,相对快速地建立一个新的、具有情感唤起能力的符号或叙事。这涉及到内隐学习、情感条件反射、以及社会认同等多重心理过程。神经机制上,可能与杏仁核、前额叶皮层、以及默认模式网络等脑区的协同活动有关。当然,这仍然是一个前沿研究领域,也存在伦理上的重大争议。在槐园案的具体情境中,作案者更多是利用了已有的地方传说进行强化和变形,而非完全凭空创造。”
“谢谢您的解答。”沈雨晴点点头,没有追问,但谢军注意到,她在坐下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与讲台控制台后的陈维有一个极短暂的交汇。
接着,那个戴鸭舌帽的男生也举手了。陈维将麦克风递过去。
“谢老师,您好。”男生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点口音,“您刚才说,理性是破除迷信的最好武器。但我想问,如果……如果一个人面对的,是无法用现有理性框架完全解释,但又确实被其感知到的‘异常’呢?当逻辑推理走到尽头,感官体验却仍在持续时,人应该如何自处?是坚信自己的理性判断,否定感官,还是……重新审视理性的边界?”
这个问题带着一丝哲学思辨和微妙的挑衅意味,不像普通本科生能轻易提出的。教室内安静下来,似乎都被这个问题吸引了。
谢军凝视着那个男生,但由于帽檐遮挡,看不清他的全貌。“很好的问题。这触及了认识论的根本。首先,我们需要严格区分‘无法用现有理性框架解释’和‘违反理性原则’。前者是知识局限,后者是逻辑矛盾。科学的态度是,当遇到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可靠现象时,应秉持开放心态,收集更多证据,尝试提出和检验新的假说,而不是轻易诉诸非理性或超自然解释。关键在于‘可靠的证据’和‘严谨的检验’。感官体验本身可能是幻觉、误解或欺骗。在槐园案中,那些‘异常’感知,最终都被证明是人为制造的物理化学刺激的结果。所以,当理性推理与感官体验冲突时,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检查感官体验的可靠性和证据的坚实性,而不是轻易放弃理性。理性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一套不断自我修正的、寻找最合理解释的思维工具。”
男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您认为,只要坚持理性,最终一切异常都能找到解释?没有什么……是理性之光永远照不透的阴影?”
“我认为,人类理性与科学探索的能力是无限的,但进程是渐进的。有些阴影,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角度和足够强的光。但这不意味着阴影本身是超理性的存在。”谢军回答坚定。
男生没有再问,将麦克风递还。但在他抬头递麦克风的瞬间,谢军似乎看到帽檐下,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难以捉摸的微笑。
提问环节结束,进入自由讨论与茶歇时间。工作人员搬来了茶点和饮料,听众们开始放松地交流,有的围到讲台边想和谢军继续讨论,有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吴天霖主任走过来,再次感谢谢军的精彩讲座,并邀请他到旁边的教师休息室稍坐,喝杯茶。陈维和沈雨晴也自然地跟了过来。
休息室不大,布置简朴,有几张沙发和茶几。吴天霖亲自泡茶,气氛融洽。闲聊了几句讲座反响后,沈雨晴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专业的领域,与谢军探讨起环境心理学中“场所精神”与集体记忆塑造的问题。陈维偶尔插话,提出一些逻辑学上的观点,讨论氛围相当学术。
然而,谢军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他注意到,陈维在倒茶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拂过谢军那杯茶的杯沿。而沈雨晴在讨论中,有一次将她的笔记本“不小心”碰到地上,散落出几张纸,其中一张纸的背面,似乎有一个用铅笔淡淡勾勒的、不完整的符号,看起来有点像“Ψ”的下半部分。
是暗示?是试探?还是自己过于敏感产生的错觉?
大约二十分钟后,谢军借口明天还有工作,婉拒了共进晚餐的邀请,起身告辞。吴天霖等人热情相送,直到文哲楼门口。
走出大楼,夜晚的校园安静清冷。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军深吸一口气,朝着停车场走去。他通过骨传导耳机,低声汇报:“讲座结束,正在离开。未发生明显异常事件。但有数个值得关注的细节,已记录。请求确认外围监控情况。”
“收到。外围未发现可疑人员跟踪或异常车辆。便衣反馈,听众散场正常,目标男生(鸭舌帽)独自步行离开校园,已安排远距离监视。沈雨晴与陈维一同返回教师办公楼。吴天霖驾车离开。目前一切平静。”王建国的声音传来。
“明白。我直接回安全屋。所有录音录像资料回去后分析。”
坐进车里,谢军没有立刻发动。他回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讲座本身顺利进行,提问环节虽有波折但也在可控范围,自由讨论也波澜不惊。那个鸭舌帽男生的问题有些特别,但也可以理解为有思辨精神的学生。陈维和沈雨晴的细微举动,或许只是巧合。
难道,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学术邀请?衬纸的相同只是巧合?或者,“导师”仅仅是想通过这种公开场合,观察他在压力下的公开表现和思维方式?
他发动汽车,驶出校园。就在车子即将拐入主干道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副驾驶座位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立刻靠边停车,打开车内灯。副驾驶座位上,空无一物。但他记得很清楚,上车时座位是空的。他仔细检查,在座位与靠背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极小、极薄的银色金属片,约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随意掰下的碎片。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捏起金属片。对着光看,金属片一面光滑,另一面有极其细微的、机器雕刻的痕迹。他用手机微距镜头放大拍摄,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残缺的图案——像是某个复杂符号的一角,线条的弧度……有些熟悉。
他心中一震,立刻从口袋(证物袋)里拿出那枚“Ψ”徽章的照片进行对比。虽然残缺,但金属片上那弧线的曲率和雕刻风格,与徽章上“Ψ”符号的某一段弧线,惊人地相似!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现在他车里的?讲座期间,他的车停在校园收费停车场,有监控。但如果是高手,并非没有可能。
他立刻联系王建国,汇报了这一发现,请求调取停车场监控,并派人来取走金属片进行检测。
回到安全屋,谢军将今晚所有的录音录像资料导出,与技侦科同步分析。他自己也反复观看那几个关键片段:鸭舌帽男生敲击手指的节奏、沈雨晴画出的螺旋、陈维拂过杯沿的手指、笔记本背面的模糊符号、以及提问环节那些意味深长的问题。
夜深了,城市渐渐沉睡。但谢军的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站在窗前,看着手中那张残缺金属片的特写照片。
“第二课,在回忆里。线索,在开始的地方。” 匿名信息是这么说的。
今晚的讲座,是“第二课”吗?似乎过于温和了。那些细微的异常,是“线索”吗?它们指向哪里?
金属片出现在车里,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对方不仅关注了讲座,还接触了他的车。这是一种展示能力,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看着你,我可以接近你。
但“线索在开始的地方”……开始的地方,到底指什么?槐园?还是他介入调查的最初?
谢军走回书桌,打开电脑,调出槐园案最初几天的所有记录,包括现场照片、初步报告、与李维姐姐的会面记录、以及那本从槐园获得的、周静仪的日记照片。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日记的最后一页,那被撕掉后残留的“……是管道……”几个字上。
管道……通风管道……连接槐园与赵德贵家,以及那个隐藏壁龛的管道。那里是发现薄荷糖糖纸的地方。
糖纸……埃里克·桑德尔……SFCS……“启迪薄荷”……
他仿佛抓到了一根线头。立刻联系老徐:“老徐,帮我查一下,埃里克·桑德尔在师大讲座期间,除了公开活动,有没有私下接触过哲学系,特别是逻辑学教研室的人?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只是一起喝过咖啡。另外,查一下他是否对茶道,或者某种特定的饮茶习惯有研究或兴趣。”
如果陈维与桑德尔有联系,如果他那拂过杯沿的动作有特殊含义……
同时,他让技侦科重点分析鸭舌帽男生手指敲击的节奏,是否构成某种简单的密码。
做完这些,疲惫终于涌上。但谢军知道,他不能停。“导师”的“第二课”或许已经以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展开,而那些看似零散的线索——衬纸、讲座、问题、金属片、敲击节奏、拂过的杯沿——就像散落的拼图块,正等待着他用理性和逻辑,将它们拼合成完整的图像。
他开始的地方,是槐园,是那些受害者,是那些被精心设计的恐惧。而“回忆”那些最初的细节,或许就是找到下一块拼图的关键。
他闭上眼睛,让槐园案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重新浮现。这一次,他要寻找的,不是鬼魂,而是那些隐藏在“正常”之下,更深层的、属于“导师”的独特印记。
夜还很长。而追寻真相的路,从不会因为黑暗而停止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