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谢军办公室的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仿佛时间本身有了形体。谢军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刚刚由前台转交过来的象牙白色信封上。
信封质地厚实,触手微凉,边缘有精细的压纹。正面用典雅的手写体中文写着“谢军先生 亲启”,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戳,显然是专人递送。这本身并不奇怪,作为近期因槐园案而声名鹊起的调查专家,他偶尔会收到一些讲座、访谈或咨询的邀请。但吸引他注意的,是信封的材质。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之前收到“Ψ”徽章和“第一课结束”纸条的那个牛皮纸快递袋。他将两个信封并排放在一起,在晨光下仔细对比。
虽然外包装不同(一个是普通的快递牛皮纸,一个是考究的象牙白信函封),但内衬——用来保护内容的轻薄半透明衬纸——质地和颜色几乎完全一致。那是一种略带珠光感的米白色硫酸纸,厚度适中,柔韧性好,对着光看,能隐约看到纸张纤维中交织着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状物。这种材质的衬纸并不常见,尤其两种不同来源的信封使用完全相同的衬纸,概率极低。
谢军戴上取证手套,小心地拆开新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同样质地上乘的象牙白卡纸,展开后,是打印体的邀请函:
尊敬的谢军先生:
素闻阁下在“槐园事件”调查中,以严谨的科学态度与卓越的逻辑思辨,拨开重重迷雾,揭示现象背后的物理与心理机制,为公众理解所谓“超自然现象”提供了极佳的理性范本。您的实践,正是对“现代迷信”最有力的祛魅。
我校哲学系逻辑学与科学方法论教研室,长期关注非理性思维、群体心理暗示与社会认知偏差等议题。值此学期“当代思想前沿”系列讲座之际,诚邀您拨冗莅临,以“现代迷信的生成、传播与破解——从槐园案谈起”为题,做一场小型学术讲座,与我校师生分享您的洞见与经验。
讲座拟安排在本周五晚七点,于哲学系三楼“思辨厅”举行。规模控制在五十人以内,以利深入交流。烦请您于周三前确认是否可出席。随附简要议程与场地信息。
期待您的光临,愿理性之光照亮更多角落。
此致
敬礼!
东海市师范大学
哲学系 逻辑学与科学方法论教研室
2024年3月10日
邀请函格式规范,措辞得体,加盖了哲学系的公章和系主任的签名章,看起来是一份再正规不过的学术邀请。附件是讲座的简要流程和“思辨厅”的位置图。
东海市师范大学。谢军的目光在这个校名上停留了片刻。埃里克·桑德尔,那位可疑的挪威心理学魔术师,两个月前正是在这所大学进行的讲座和交流。而根据老徐的情报,桑德尔离境后,仍与师大内部的某个IP地址有加密联系。现在,来自同一所大学的哲学系,发出了这份使用特殊衬纸的邀请。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谢军拿起手机,没有直接联系邀请函上的电话,而是拨通了王建国的号码。
“王队,师大哲学系,最近有没有向你们发过类似邀请,关于槐园案的讲座或交流?”
王建国那边似乎有些嘈杂,他走到安静处:“师大?没有啊。案子还没完全结案,涉及敏感技术细节和境外因素,我们对外宣传都很谨慎。怎么了?”
“我收到他们哲学系的正式邀请函,让我去讲讲槐园案,主题是现代迷信。邀请函本身没问题,但装邀请函的信封衬纸,和之前‘导师’寄徽章那个包裹的衬纸,材质完全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建国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确定?”
“基本确定。需要技侦做更精确的比对,但我的判断不会错。那种衬纸不常见。”
“师大哲学系……”王建国沉吟,“你想去吗?”
“邀请函是正式的公函,有公章。如果我拒绝,没有正当理由,反而可能引起对方警觉,或者错过接触的机会。”谢军分析道,“如果这真的是‘导师’或其同类的试探,甚至是‘第二课’的一部分,那么赴约,或许是了解他们、接近他们的唯一途径。”
“太危险了!如果是陷阱怎么办?在校园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能做什么?但正是这种公开场合,如果设计巧妙,反而能达成某些隐蔽的目的——比如,近距离观察我,测试我的反应,甚至……在群体中进行某种演示或实验。”谢军想起了槐园的“回声协议”和“琉璃亭”的“曙光协议”,都是利用环境和群体氛围。“讲座的主题是‘现代迷信与群体心理’,这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实验’主题。”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想利用这次讲座,重复某种心理影响的把戏?或者,把你当成讲台上的‘样本’?”王建国声音低沉。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同样,这也是我的机会。在公开的学术场合,有众多师生在场,他们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我可以提前准备,提高警惕,同时观察现场的每一个人,寻找蛛丝马迹。讲座后的交流环节,可能是他们尝试接触或传递信息的时候。”谢军思路清晰,“我们需要外松内紧。讲座照常参加,但你们要在外围布控,监控所有进出人员,特别是可能与埃里克·桑德尔或已知嫌疑人特征相符的人。同时,对哲学系逻辑学教研室的全体教师,以及可能参加讲座的学生代表,做快速的背景筛查。”
“我马上安排。但你本人,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会让技术组给你准备一些隐蔽的防护和录音录像设备。另外,我会安排两名便衣,以工作人员或学生身份混入会场,坐在前排和后排关键位置,随时策应。”王建国快速部署,“讲座内容,你打算怎么讲?”
“就按照邀请函的主题,从槐园案切入,讲现代迷信背后的科学原理和人为操控手段。我会侧重方法论和逻辑思辨,避免透露案件核心机密和技术细节。这也是一个向潜在听众传递理性思维、提高他们对类似操控免疫力的大好机会。”谢军回答,“如果这真是‘导师’的‘第二课’,那我这个‘学生’,就在课堂上,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理性与逻辑,来回应他。”
“好。保持联系,随时通报情况。我这边筛查有结果会立刻告诉你。”
挂断电话,谢军重新看向那份邀请函。周五晚,思辨厅。还有三天时间准备。
他没有立刻回复确认,而是先通过网络和学术数据库,查询东海师范大学哲学系,特别是逻辑学与科学方法论教研室的详细信息。教研室主任叫吴天霖,五十五岁,专攻逻辑哲学和科学哲学,学术声誉良好,无不良记录。其他几位教师也多是中青年学者,研究方向涵盖认知逻辑、非形式逻辑谬误、科学社会学等,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又调取了该教研室过去一年的学术活动记录。除了常规教学和学术会议,他们定期举办“思辨沙龙”,邀请校内外学者就前沿话题进行交流。讲座主题确实广泛,包括“人工智能时代的认知危机”、“后真相时代的理性困境”、“神秘主义思潮的当代回响”等等。邀请谢军来讲“现代迷信”,虽然略显跨界(从刑侦到哲学),但在他们关注“非理性思维”的大框架下,也说得通。
然而,当谢军尝试搜索这个教研室是否与心理学系,特别是之前邀请埃里克·桑德尔的心理学系有合作时,却没有发现明确的公开记录。两个系同属文科学院,有学术交叉很正常,但没有找到联合活动或项目。
他联系了在师范大学有熟人的朋友,侧面打听逻辑学教研室的近况。反馈是:该教研室学术氛围比较活跃,吴天霖主任为人开明,鼓励跨界交流。近期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一切似乎都合乎情理。除了那该死的衬纸。
周三上午,谢军按照邀请函上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温和的年轻女性,自称是教研室助理。
“您好,这里是师大哲学系逻辑学教研室。”
“您好,我是谢军。我收到了贵系的讲座邀请函。”
“啊,谢先生您好!吴主任特意交代过。您能确认出席吗?我们这边好做安排。”助理语气热情。
“原则上可以。但我想了解一下,讲座的听众主要是哪些人?我需要根据听众背景调整内容。”
“主要是我们哲学系逻辑学、科技哲学方向的研究生和高年级本科生,大约三十人。另外,心理学系、社会学系可能也会有少量感兴趣的师生参加。总人数我们会控制在五十人以内。吴主任希望这是一次深度交流,所以规模不大。”
“心理学系也会有人参加?”谢军追问。
“是的,我们每次‘思辨沙龙’都会向相关院系开放报名,通常都会有一些交叉学科背景的同学和老师感兴趣。”
“明白了。我会参加。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可以发我邮箱吗?”
“太好了!我马上把详细议程和‘思辨厅’的指引图发您。吴主任和同学们都很期待您的分享!”
挂断电话,谢军收到邮件。议程很简单:开场介绍(5分钟)、主题讲座(60分钟)、提问交流(40分钟)、自由讨论与茶歇(30分钟)。邮件还特别说明,现场会提供茶点,并为谢军准备了专业的无线麦克风和翻页笔。
谢军将邮件转发给王建国。技侦科很快回复,对邀请函信封、衬纸、信纸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衬纸材质与“徽章包裹”衬纸在纤维成分、厚度、密度、荧光反应、甚至微量金属元素(那些银白色丝状物是掺入的极细金属粉末,可能是为了增强韧性和特殊光学效果)上,相似度高达97%。基本可以判定为同一批次或同一来源的特殊纸张。而普通公文信封极少使用这种材质的衬纸。
“邀请方有问题,几乎可以确定了。”王建国在电话里说,“我们对哲学系逻辑教研室所有教师和已知可能参加的学生进行了快速背景筛查。表面都很干净。但有一个发现:教研室的一位年轻讲师,叫陈维,三十岁,是逻辑学博士,但他硕士阶段是在德国海德堡大学读的哲学,而海德堡大学,正是卡尔·穆勒任教的地方。我们查了陈维在海德堡期间的选课记录和导师,没有发现与穆勒有直接交集,但存在时空重叠。”
“间接关联。不能证明什么,但值得注意。”谢军记下这个名字。
“另外,心理学系那边,之前与埃里克·桑德尔联系密切的一位副教授,叫沈雨晴,研究方向是群体心理学和暗示,她也在这次讲座的交叉邀请名单上。她是否会出席不确定。”
沈雨晴。又一个需要关注的名字。
“我们的人会以校保卫处增派活动安保、以及哲学系勤工俭学学生的身份进入会场。设备明天给你准备好,包括纽扣摄像头、骨传导耳机、以及一个伪装成钢笔的紧急报警和定位器。我们会场外布置监控车和应急小组。”王建国叮嘱,“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自身安全,其次是观察和收集信息。不要冒险,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讲座后的自由讨论环节。”
“明白。”
接下来两天,谢军认真准备了讲座内容。他制作了简洁明了的PPT,从几个经典的心理学实验(如斯坦福监狱实验、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入手,解释权威、环境、从众心理如何影响个体行为;然后引入认知偏差和逻辑谬误,说明人们如何容易被误导;最后,以槐园案为例,具体拆解那些“灵异现象”背后可能的科学解释(声、光、化、心理暗示等),强调理性思考、证据意识和科学方法的重要性。整个讲座框架清晰,论据扎实,完全符合学术讲座的标准,同时又巧妙避开了案件侦破细节和未公开的技术信息。
他反复演练,确保语言流畅,节奏得当。这不仅是一场讲座,更可能是一场与看不见的对手的智力博弈,他必须表现完美。
周五傍晚,天色渐暗。谢军换上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仔细检查了王建国派人送来的隐蔽设备:纽扣摄像头伪装成第二颗纽扣,视角良好;骨传导耳机藏在耳后,被头发遮盖;钢笔报警器放在西装内袋。他提前服用了技侦科提供的、据说能增强认知警觉性和抵抗轻度暗示作用的特殊营养素合剂(仍在试验阶段),并确保自己精神饱满。
六点三十分,他驾车抵达师范大学。哲学系所在的“文哲楼”是一栋颇有年头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爬满了常春藤,在暮色中显得肃穆而幽深。思辨厅在三楼,是一个中型阶梯教室,大约能容纳百人,但此刻只开放了前半部分。教室里已经布置好,讲台上方挂着“思辨沙龙第47期:现代迷信的生成、传播与破解”的横幅。前排座位上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年轻学生模样,也有几位年纪稍长的老师。工作人员在调试投影和音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