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对峙与动机(1 / 2)这个调查员过于冷静首页

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永远是那么冷白、均匀,无情地照亮每一个角落,也照出赵德贵脸上每一条加深的皱纹和每一丝无法隐藏的慌乱。距离他从家中被带走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其间经历了数次讯问,但关于核心动机和上线,他一直含糊其辞,将责任推给苏文倩和“德国专家”,自称只是被雇佣、被胁迫的工具。

但谢军知道,这个“工具”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尤其是关于“琉璃亭”的新线索出现后,时间变得紧迫。P-12,那个可能正在另一个实验场中承受未知危险的“新素材”,等不起。

谢军没有坐在审讯桌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赵德贵对面不远不近的位置,中间隔着的不是冰冷的金属桌面,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场。王建国在单向玻璃后坐镇,记录员准备好了设备。谢军面前的小推车上,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都用透明的证物袋封好。

“赵德贵,”谢军的声音平静,没有惯常审讯的凌厉,反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淡漠,“我们又见面了。休息得还好吗?”

赵德贵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是一个跑腿的,拿钱办事,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苏文倩骗了我……”

“是吗?”谢军轻轻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我们今天,不谈苏文倩,不谈德国人,也不谈那些高深的心理学实验。我们聊聊更实际的东西。聊聊……钱,和地。”

赵德贵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谢军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反应。他拿起推车上的第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份复印件。“这是从你儿子赵志强在明镜文化公司的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到的。不是工作文件,是一份私人协议。”

他将复印件转向赵德贵。上面清晰显示着《凤凰山文化旅游度假区项目合作意向书(草案)》,日期是两年前。甲方是“金鼎地产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乙方是“赵德贵”。关键条款用红笔圈出:“乙方承诺利用其本地影响力及对特定历史建筑(特指槐园及周边七处老旧房产)的熟悉,协助甲方完成该片区的产权整合与居民动迁工作……事成之后,甲方将支付乙方总收购款百分之五作为佣金,并确保乙方及其直系亲属在度假区项目中获得优先商业承租权及管理职位……”

赵德贵的脸色白了。

谢军放下复印件,拿起第二个证物袋,里面是几份银行流水单。“这是你、你儿子、你女儿、以及你几个远房亲戚过去三年的银行账户往来记录。很有意思。明镜文化支付给你的‘顾问费’很规律,但除此之外,从两年前开始,有一个名为‘金鼎咨询’的公司,分七次向你和你的家人转账,总额一百八十七万元。转账时间,恰好与槐园片区几户最难缠的老住户突然同意卖房搬走的时间点吻合。”

“这……这是我帮他们做中介的合法收入!”赵德贵提高声音,但明显底气不足。

“中介?”谢军拿起第三份文件,“这是那几户搬走的老居民的询问笔录。他们都说,是在连续经历了‘闹鬼’、家里出现怪事、甚至家人健康莫名出问题后,因为害怕,才不得不低价卖了祖宅。而他们在害怕时,都曾向你这个‘老邻居、老教师’求助,而你……都给他们讲了槐园周家的恐怖传说,并‘好心’介绍了金鼎地产的收购人员,说他们‘有办法处理这种不干净的房子’。”

谢军逼近一步,目光如刀:“赵老师,你是教历史的。你应该知道,利用人们的恐惧来谋取利益,在古代有个专门的词,叫‘巫蛊’,或者‘造畜’。在现代,这叫诈骗,叫胁迫,情节严重的,叫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如果致人死亡或重伤……”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赵德贵的手开始颤抖,他下意识地想握紧,却只是徒劳。

“槐园是整个片区的核心,也是开发计划中规划为‘核心鬼屋体验区’的地标。”谢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砸在赵德贵心上,“但它产权复杂,而且凶名在外,直接收购改造难度大、成本高。所以,当苏文倩带着她的‘心理学研究’找上门时,你看到的不是一个麻烦,而是一个天赐良机,对吗?既能从她那里拿一笔钱,又能利用她的‘实验’,把槐园乃至整个片区的恐怖氛围做实,加速逼迁,从而从开发商那里拿到巨额佣金。一举两得,不,是三得——你子女的工作也安排好了。”

“我没有!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苏文倩只说做研究,吓唬吓唬人……”赵德贵挣扎道。

“吓唬人?”谢军猛地拿起第四个证物袋,重重放在赵德贵面前的小隔板上。里面是那本从通风管道壁龛找到的笔记本,翻到记录李维(实验体A)死亡前后详情的那一页。“‘实验体A完成最终阶段。数据完整,符合预期。清理小组进场,现场处理完毕。’这是你的笔迹,赵德贵!‘清理小组’是什么意思?处理什么?处理一个被你口中的‘研究’逼到割喉的年轻人吗?!”

赵德贵仿佛被重击,颓然后靠,眼神涣散。

谢军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又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那是从汉斯·伯格硬盘中恢复的、槐园设备间的监控片段。时间戳是2023年9月1日凌晨。画面中,陈姓女子(实验体B)独自在阳台上徘徊,神情恍惚。随后,一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影(身形与赵德贵高度相似)悄然出现在阳台角落的阴影里,在女子靠近边缘、似乎有些犹豫时,那人影快速上前,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推搡动作,女子失去平衡,翻出栏杆坠落。人影迅速查看楼下,然后退回阴影,消失。

视频结束。

谢军盯着赵德贵惨无人色的脸:“这个人,是你。我们在你家中找到的同款工装,袖口纤维与阳台栏杆隐蔽处提取到的微量纤维吻合。需要做DNA比对吗?从你家里收集的毛发、皮屑样本,我们有的是。”

“不……不是我……是苏文倩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做,就让我儿子坐牢,把我女儿的事抖出去……”赵德贵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手捂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你女儿什么事?”谢军敏锐地捕捉到。

赵德贵只是哭,摇头不语。

谢军从推车底层,拿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妇科诊断书复印件,患者姓名是“赵晓梅”(赵德贵女儿),诊断结果含糊,但涉及不当流产和后续感染,日期是数年前。开具诊断的诊所,后来被查出与违规代孕、胎儿性别鉴定等非法业务有关,早已被取缔。

“你女儿未婚先孕,做了不正规的手术,留下把柄。苏文倩用这个威胁你,对吗?”谢军的语气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剖析,“但赵德贵,你想过没有,苏文倩是怎么知道你女儿这么隐私的事情的?仅仅因为她是你女儿的上司?”

赵德贵猛地抬头,眼中是混杂着绝望、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谢军替他回答了:“因为从一开始,你就被设计了。金鼎地产的项目是真,苏文倩找上你,可能也确实是看中你对本地的影响力和对槐园历史的了解。但在接触过程中,她或者说她背后的组织,迅速摸清了你的软肋——儿子需要钱治病,女儿有不想人知的过去,你自己对财富和社会地位的渴望。他们精准地利用了这些,把你从一个‘合作者’,一步步变成了无法回头的‘执行者’和‘替罪羊’。你真的以为,事成之后,你能安然享受那百分之五的佣金和度假区的商铺吗?李维、陈女士他们,就是前车之鉴。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最终是要被清理的。”

“不……不会的……苏文倩答应过我……”赵德贵喃喃自语,但眼神已经说明,他内心深处早已明白这个可能,只是不愿相信。

“她答应过你什么?保全你?看看她现在在哪里。”谢军冷笑,“她跑了。留下你,留下汉斯·伯格,留下所有能指向具体罪行的证据。而真正在幕后数钱、拿数据、写论文的人,依然高枕无忧。赵德贵,你不过是一条被利用完就可以丢弃的看门狗,甚至,是准备好用来顶下所有谋杀罪名的替死鬼!”

“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只是按照指示做!”赵德贵嘶吼起来,长久以来的压抑、恐惧和悔恨在这一刻爆发,“是‘导师’!一切都是‘导师’安排的!药怎么配,机器怎么调,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甚至……甚至那天晚上怎么去阳台,都是‘导师’一步一步教我的!我只是个木偶!”

“导师?”谢军眼神锐利如鹰隼,终于等到这个词了,“‘导师’是谁?网名?真名?怎么联系?”

赵德贵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他陈旧的中山装。“我……我不知道他真名。一直是苏文倩单线联系他。我只在……只在线上会议室里,听过他变声处理后的声音,看过他发来的一些设计图和技术参数。他叫‘Mentor’,头像是那个……那个符号(Ψ)。苏文倩说,他是真正的专家,是‘设计师’的学生,我们只需要严格执行他的方案,不要多问。”

“线上会议室?什么平台?账号信息是什么?”

“一个很隐蔽的软件,我不知道名字,每次都是苏文倩发给我一个一次性链接和密码,点进去是一个黑屏,只有声音和可以接收文件。会议结束后,链接就失效了。文件……文件都是加密的,有阅读时限,看完自动销毁。我按照记忆,手抄了一些关键的部分……”赵德贵指向那本实验记录,“大部分都记在那里了。”

“关于‘琉璃亭’,你知道多少?‘导师’有没有提过?”谢军紧迫地问。

赵德贵迷茫地摇头:“琉璃亭?没听过……苏文倩从来没提过这个地方。是……是新的?”

谢军观察他的表情,不像作伪。看来“琉璃亭”是另一条独立的线,或者保密级别更高,赵德贵这个层级接触不到。

“‘导师’除了给你技术方案,有没有提到过最终目的?除了所谓的‘研究数据’,他们还想要什么?”谢军换了个方向。

赵德贵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缓缓说:“他……他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说我们在参与一场伟大的‘启蒙’,在帮助人们‘打破心灵的镜子’,看到‘真实的世界’。他说恐惧是钥匙,幻觉是桥梁,当人自己主动走过桥梁时,就会获得‘升华’……我觉得他像个疯子,但苏文倩对他非常恭敬,说他是引领我们接近‘真理’的人。”

“真理……”谢军想起卡尔·穆勒文件里的结尾,“又是这个词。这个‘导师’,很可能就是穆勒在中国网络中的直接技术代理人,甚至是其学生或亲密合作者。”

审讯持续了数小时,赵德贵在彻底崩溃后,终于像挤牙膏一样,又吐露出一些零碎信息:他与开发商金鼎地产具体联络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警方已控制);他帮忙“劝说”其他住户时使用的具体恐吓手段(多为利用他对老宅结构的了解制造轻微怪声或移动物品,配合谣言);他按照“导师”配方配制“血迹”颜料和致幻剂气溶胶的详细过程、原料来源(部分来自幻影科技遗留原料,部分通过化工黑市购买);以及他印象中“导师”透露过的零星技术术语,如“多模态同步阈值”、“文化模因加载”、“临界点预测算法”等。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进一步印证了Eidolon组织的运作模式:顶层(穆勒及“导师”)提供理念和核心技术方案;中层(苏文倩)负责本地化落地、人员管理、与具体利益方(如开发商)勾结;底层(赵德贵、汉斯·伯格等)负责具体执行。而实验场(如槐园)则同时服务于多个目的:验证技术、收集数据、满足合作方的非法利益需求(如逼迁)、并可能筛选和吸纳新的底层人员(如被胁迫的赵德贵)。

“所以,槐园的案子,本质上是一场基于高科技的、有组织的、多重动机的复合型犯罪。”结束后,谢军对王建国总结道,“驱动力有三:一是穆勒及其组织的‘科学研究’(或曰邪教理念)追求;二是苏文倩等人的经济利益和个人控制欲;三是以赵德贵为代表的地方性利益纠葛和人性弱点。它们交织在一起,共同制造了悲剧。”

王建国面色凝重:“这个‘导师’是关键枢纽。找到他,就能扯出穆勒在中国网络的更多线索,甚至可能直指其技术核心。但赵德贵提供的线索太少了。”

“苏文倩是找到‘导师’的唯一希望。必须尽快抓到她。”谢军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同时,‘琉璃亭’那边不能等。赵德贵不知道,说明那里可能在进行更秘密、或者更新阶段的实验。P-12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谢军的手机震动,是前往凤凰山文创园排查的小队负责人发来的加密信息:

“谢顾问,确认目标。园区东南角,独立仿宋式庭院,原名‘听雨轩’,三年前被一个文化公司长期租用,内部改造后,对外挂牌‘琉璃亭’,但不对外开放,只偶尔接待‘特定访客’。近一个月内有人员出入迹象。观察到窗户全部安装单向反光玻璃,无法窥视内部。已布控,是否行动?”

谢军立刻回复:“严密监控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进出。调取该庭院过去一个月所有水电网络记录。我马上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强攻,防止对方狗急跳墙伤害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