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颗碎钻一样的星星挂在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一轮半月悬在后山的树梢,冷白色的月光洒满整个山谷。
“看那颗。”许粟的手指偏了一下。
“最亮的那颗。旁边还有个暗点的,连在一起像个勺子。”
他收回手,把香烟重新塞进嘴里。
身子往后一靠,竹椅发出一长串嘎吱声。
“明天是个大晴天。”
洛轻语张着嘴。
准备好的一肚子商业话术,全变成了废纸。
什么包装,什么渠道,什么四六分成。
在这个男人眼里。
都不如明天出不出太阳重要。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那种用力过猛的反作用力,让她觉得有些滑稽。
她这半个月来拼命想要抓住的财富和控制欲。
在这个掉漆的农家小院里,彻底失效了。
完全找不到着力点。
洛轻语闭上嘴。
僵硬的后背慢慢松懈下来。
她靠在断了扶手的竹椅上。
肩膀往下塌。
米色风衣的领口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没有人说话。
许粟咬着烟,盯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洛轻语也不再试图套话。
放弃了所有商业精英的伪装。
安静。
前所未有的安静。
不是大平层里那种隔音玻璃带来的死寂。
也不是深夜办公室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而是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安静。
院墙墙根底下的砖缝里。
一只秋虫正在起劲地鸣叫。
“唧唧,唧唧。”
声音清脆,有节奏地穿透闷热的空气。
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唤。
风吹过青石板,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
落叶在地上打着滚,刮擦出沙沙的声响。
李二狗在正房门槛底下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
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洛轻语闭上眼睛。
虫鸣声在她耳边放大。
没有报表,没有财务漏洞,没有董事会老头子们的争吵。
许粟身上那种毫无索求、极度松弛的磁场。
像是一层无形的水波。
慢慢浸透了她那根紧绷到极限的钢丝。
胃里的热野菜粥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包裹着抽搐的肠胃。
那杯古树茶的回甘,还在口腔里萦绕不散。
她把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
指尖摸到了一张没扔掉的会议纪要碎纸片。
她没有拿出来看。
只是用指甲轻轻抠着纸片的边缘。
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眉头舒展。
心跳的频率也跟着草丛里的虫鸣,渐渐缓了下来。
夜深了。
空气里的湿度加重,露水降了下来。
一阵冷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
打着旋刮过院子。
洛轻语打了个寒颤。
单薄的风衣挡不住夜里的寒气。
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与此同时。
一股沉重到无法抗拒的困意,像潮水一样猛地扑了上来。
她的大脑变得迟钝。
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铁砣,不停地往下耷拉。
这种纯粹的困意。
她已经整整半年没有体会过了。
以前吃三片安眠药,脑子里依然清醒得像是在放电影。
现在,她只想立刻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哪怕连被子都没有。
洛轻语睁开眼睛。
眼底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眶泛着微红。
她双手撑着竹椅的边缘,慢慢站起身。
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
她站在原地缓了两秒。
脚心传来粗糙石板的凉意。
许粟没动,依然靠在椅子上看着天。
“晚安。”
洛轻语看着他的侧脸。
破天荒地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慵懒和柔和。
吐出这两个字,她觉得心里某个沉重的包袱掉在了地上。
许粟含着烟嘴,喉咙里模糊地“嗯”了一声。
洛轻语转过身。
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拖着沾满泥点子的风衣,走回了西厢房的客房。
木门被轻轻推开。
又严丝合缝地关上。
门轴的干涩摩擦声在夜色中被风吹散。
院子里只剩下虫鸣,还有清冷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