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语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粗陶茶杯。
指腹在杯壁的裂纹上摩擦了两下。
西厢房里那盏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刚才在胃里化开的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了微凉的指尖。
她站起身。
丝袜脚底沾着干结的泥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有些发滑。
她没穿高跟鞋。
米色风衣的下摆拖着黑色的泥点子。
她端着空茶杯,迈过半尺高的木门槛,跟着走进了院子。
夜风迎面吹来。
把她贴在侧脸上的乱发吹开,凉丝丝的。
许粟正靠在东屋檐下的一把竹椅上。
旁边还空着一把断了半截扶手的旧竹椅。
洛轻语走过去。
脚心踩到一块尖锐的碎石子。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往右边倾斜了一下。
赶紧伸手扶住那把破竹椅的靠背。
竹木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她顺势坐了下来。
竹条编织的椅面有些硌人,缝隙里带着点潮气。
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口。
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偏向一侧。
这是她在商务谈判桌上最习惯的防备坐姿。
院子里很黑。
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许粟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喉结滚动,发出吞咽声。
他没偏头看她,视线一直盯着夜空。
洛轻语把空茶杯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木茶几上。
底座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清了清嗓子。
嗓音里的干涩已经退下去了,恢复了清冷。
“许先生。”
她习惯性地拿出了集团总裁的架势,腰背挺得笔直。
“刚才那杯茶,品质很好。”
她盯着许粟的侧脸,试图在昏暗中捕捉对方的情绪变化。
“不管它是哪座山的野茶变种,商业潜力都大得惊人。”
“这种级别的回甘和香气,不需要多余的炒作。”
“一旦包装上市,能直接打通国内的高端茶礼市场。”
许粟没搭茬。
他拿起放在腿上的半包硬中华。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去掏打火机,就这么干咬着黄色的海绵过滤嘴。
洛轻语没在意他的沉默。
她对这种商业推介太熟练了。
几百亿的并购案,她都能在十分钟内理清利益链。
“我们可以合作。”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速加快了一点。
“你手里的这种茶树,有多少棵?年产量预估能达到多少斤?”
风吹过院子外面的老榆树。
茂密的树叶哗啦啦地响。
洛轻语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如果产量稀少,我们可以走顶级拍卖路线。”
“我名下的洛氏集团有完备的宣发渠道和顶级客户资源。”
“你可以把这款茶的独家代理权交给我。”
“专利注册、防伪包装设计、渠道分发,全部由洛氏承担。”
她咽了口温润的口水。
嘴里还有那股野兰花的回甘。
“除去所有的宣发和运营成本。”
“纯利润四六分。你六。”
她抛出了底牌。
这已经是商场上最优厚的让利。
换作任何一个茶商,听到洛氏集团的背书和四六分的条件。
早该激动得连夜签合同了。
洛轻语等着许粟的讨价还价。
哪怕是狮子大开口要八二分,她也做好了应对的腹稿。
商务谈判就是一场心理博弈。
在这种拉扯中,她找回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安全感。
许粟伸手拿下嘴里的香烟。
手指在烟嘴上捏了两下。
海绵滤嘴被捏瘪了,又慢慢弹回原状。
他终于偏过头。
月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
没有洛轻语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故作深沉的算计。
那双眼睛里干净得像一滩死水。
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来。
似乎这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还不如他手里的烟嘴有趣。
“说完了?”许粟问。
声音散漫,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
洛轻语愣了一下。
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指甲陷入手背的皮肉里,掐出几道白印。
“许先生对分成比例不满意?”
许粟没回答。
他举起那根没点燃的香烟。
拿着烟头的那端,越过木茶几。
指向头顶黑漆漆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洛轻语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她顺着香烟指着的方向抬起头。
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幕布。
没有城市里的霓虹灯光污染。
没有高楼大厦切割天空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