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里的粗陶杯子往上端了端。
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她没去细品,直接咽了下去。
霸道的回甘像是一场风暴,再次席卷了她的味蕾。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爷爷那罐当成命根子一样供着的母树大红袍。
跟这杯紫绿色的茶水比起来。
就像是拿来糊弄小孩子的烂树叶子。
这茶里的生命力和野性,完全是降维打击。
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洛轻语的呼吸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
米色风衣的领口跟着晃动,摩擦着脖颈。
杯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破烂货。
杯壁上还有一条细小的裂纹。
泡茶的水就是院子里那口生锈压水井里打上来的。
连个滤网都没用。
就是这种粗糙到了泥巴里的泡法。
硬生生把那罐绝版大红袍按在地上摩擦。
“这不可能。”
洛轻语低声喃喃了一句。
声音很小,嗓音还有些沙哑。
小林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
“洛总,您说什么不可能?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小林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捏着皮包的带子。
她看着自家总裁。
平时吃饭连一根多余的葱丝都要挑出来。
喝水只喝指定牌子的进口气泡水。
现在却捧着个农家院里的破杯子。
把一碗来路不明的浑浊茶水喝了个底朝天。
连沾在嘴唇上的一片碎茶叶渣,都卷进嘴里咽了。
小林咽了口干沫,张了张嘴,半句话都没敢说。
洛轻语仰起头,喝光了最后一口茶。
热茶下肚,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舒坦。
那种因为长期失眠带来的骨缝里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昏暗的白炽灯光,看向站在门边的许粟。
许粟正靠在木头门框上。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白底红花搪瓷缸。
缸子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底子。
他正咬着那根没点燃的中华烟。
眼神看着院子外面的黑夜,神情散漫。
洛轻语手指捏紧了空茶杯。
指节发白。
她想用平时在谈判桌上的那种语气开口。
想问问这茶的产地。
想问问承包这片茶园需要多少资金。
甚至想直接让小林拿支票本,买下他手里的所有存货。
“许先生。”
洛轻语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点以往的清冷。
“这茶……”
她刚说出两个字。
许粟转过头,把嘴里咬出牙印的香烟拿下来。
随手塞进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
他看了看洛轻语手里的空杯子。
又看了看她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
没等她把后面的问题问出来。
许粟直接抬起空着的左手,随意地摆了摆。
动作幅度很小,透着一股懒得搭理的敷衍。
“喝完就睡。杯子放桌上就行,明天我洗。”
他丢下这句话。
没去解释这茶是古树变种。
也没去炫耀这茶在城里能卖出什么天价。
就好像刚才给她喝的,只是一杯两块钱一斤的高末碎茶。
许粟转过身。
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端着自己的搪瓷茶缸,走出西厢房。
留给洛轻语一个沾着泥点子的背影。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许粟走到院子东边的屋檐下。
伸手拖过那把旧竹椅。
竹椅腿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啦声。
他在竹椅上坐下。
双腿随意地岔开,背靠着竹板。
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水。
仰起头,看着漆黑夜空里闪烁的几颗碎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