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桌边拿一截新棉线试着打那个结。她先绕错了,拆开重来,第二次才把线尾从内侧翻出。她说当年给饭盒布包收口时手上沾蜡,结打得比现在紧;也可能是别人接手后又补了一圈。技术员拍下她今日的做法,标明“现场示范,不作旧结来源认定”。母亲拿着线头看了看,剪掉,没留一截新的红线混进旧证物里。
无疤者在一旁看她打结,说自己在馆里也学过双结,但先绕哪一边常弄错。老何当年曾用手套破口和打结习惯试提前到岗者,这种试法如今更显得不可靠。两个人都能学会,同一个人隔几年也会忘。无疤者没要求把自己的结压在旧硬币旁比,他只说若报案女孩曾把牌交到他手上,他现在想不起来。
我盯着那个结,想起在旧院有人把脸纸、头绳和欠款都绕成结,任何一圈都可能被我们误看成“终于连上”。程远让我把币、饭盒、照片三份移交号念一遍。物件分开走,只有记录可以放在同一张桌上。我们若真要问报案女孩为何带着永新牌,先找她那张背粘蓝纸的照片是否有对应取片单,不用拿饭盒里仍未定主的左眼替硬币解释。
顾师傅说他记得一位校服女孩到店里问过“正背都能洗出来吗”。问话那天是否就是她报案那天,他不能认。旧簿可证17号牌曾出借、曾因磨损停用;陈福送底与退件的时段又在沈穗失踪前,女孩可能从照相馆拿到牌再去报案,也可能有人后来把牌交给她。时间顺序还缺那只实际递牌的手。
来人主动提出把自己带来的旧回执与永新取件条的纸边一起拍,不直接拼接。她说若牌真从她手里经过,她想知道当时拿它要换回什么,不愿只被我们写成携带神秘硬币的校服女孩。许棠按她说的拍了两纸同框,标明并非同一张。来人看镜头回放,问顾师傅若当年没取到照片,17号牌能否继续带走。顾说按店规应退,但忙时有人忘还。这个普通疏漏给她留一条不必靠鬼才能把牌带去派出所的路。
“也可能有人先给了我。”她说。
我问她想到谁,她摇头。她不愿把一枚币的来路空白硬填成哥哥送的,哪怕这样能让她在时间墙第一格多一条与我有关的线。她更在意那张照片的背面为何被粘住:若寄存牌本来为换照片而来,却有人说“背面交”,到底是把相纸翻过来给,还是在店后门递一份不能见光的东西?顾师傅说店里确有后窗取件,但“背面交”四字的业务含义得看当年单据,不能听今日猜。
红绳硬币的另一面有长期摩擦的圆斑,像被无数手指转过。林师傅说自己七年放抽屉,偶尔拿出来看,直到如今交给程远;那一部分磨损也可能是他造成,不该全算进七年前。程远把交出前后的照片并排,旧缺口保持,圆斑颜色略有不同。林师傅不介意这句写进记录,说自己藏它太久,本来就该说明哪段时间它在自己手里。
母亲问他七年前为什么没把牌和报案照立刻交给家属。他说一开始只当作孩子掉的小东西,后来沈穗失踪,自己再拿去找母亲时听说有人补了死亡名,不敢确定牌还属于谁。这个迟疑使线索晚了七年,也不因为今天解释得顺就变成保护所有人的英明决定。母亲说她宁愿当年拿到一块不确定的牌,至少知道女儿先来过窗口。林师傅说这句他认。
林师傅又补一句,硬币不该一直在他的抽屉里。母亲没有逼他用道歉换自己原谅,只请他今后说起这事别再把女孩缩成“那个校服”。她来报案,有自称的姓名,有要找的人,也有一通没打成的电话。林师傅点头,称“自称沈穗的报案女孩”,这个说法保留待核,也不把她挤成一件掉在电话旁的物品。
最后,技术员沿背面磨痕做侧光。起先只见两道浅横,换角度后,横下的字一笔一笔浮出。顾师傅戴上眼镜,没先念;程远把另一枚同批牌转到侧面比刻字方式,确认不是灯影画出的偶然形状。
我也看清了磨痕底下留下的四个小字。
背面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