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没有让我下楼。
先调大厅监控。
女孩坐在办事窗口外的塑料椅上。
白上衣,黑裤子。
头发扎在脑后。
脸被摄像头角度挡住一半。
她手里拿着蓝格子伞。
伞是干的。
今天没下雨。
“谁接触过她?”
“前台问了名字。没碰东西。”
程远让人先疏开旁边群众,核出口和监控,再请女孩进一间有双向记录的接待室。
她没有反对。
进门前,她把伞在墙边磕了两下。
伞面没水,地砖上却落出两枚湿脚印。
一大一小。
大的鞋尖朝接待室。小的鞋尖朝电梯。
女孩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鞋往旁边挪。
第三枚没有出现。
“伞谁给的?”程远隔着门问。
“借的。”
“向谁?”
“一个不肯露脸的人。”
她说完,把伞扣带解开。
伞骨撑开半寸,又自己合上。蓝格之间夹着一根白线,线头打的是活结。
程远没让她再碰。
女孩把双手放回膝上。
指甲都剪得很短。右手食指边缘裂了一道,像长期泡水。
走路时左脚稍微往外撇。
沈穗小时候从台阶摔过,养成这个毛病。母亲说过很多次,让她脚尖朝前。她每次走三步,第四步又撇出去。
屏幕里的女孩也是。
我手掌压在桌上。
许棠把自己的记录本合住。
“先看她带了什么。”
女孩主动把东西放上桌。
一张旧报案回执。
一把蓝格子伞。
一颗绿色弹珠。
还有半只红发夹。
旧报案回执折了四次。
展开以后,折痕正好避开姓名和日期。纸背粘着一粒饭。
已经干成硬点。
“一直带着?”程远问。
“醒来时就在衣兜。”
“衣服呢?”
“白的。领口勒。”
她摸了摸脖子。
皮肤上没有红痕。
“袖子长不长?”我对着通话器问。
女孩听见我的声音,手指从脖子滑到左腕。
“右边合适,左边少一截。”
七年前那件白衬衫,两只袖口本来一样长。
母亲后来拆过左袖,补给我校服的口袋。
这件事能在衣服上查到。
不算只有我们知道。
发夹不是昨晚断的那半只。
它很旧,缺一颗齿,弹簧上有锈。
程远隔着画面问我认不认识。
“像。不能确认。”
女孩抬起头。
这次看清了脸。
比沈穗失踪时长开了一些。眉尾、鼻尖、嘴角,都能从旧照片里找出来。
左边脸颊有一颗小痣。
沈穗没有。
至少我记得没有。
她看向摄像头。
“哥。”
我没应。
她低头,把蓝格子伞横到腿上。
“还生气呢?”
声音没有磁带里那么尖。
尾音却一样。沈穗问人时,最后一个字总压低,像不是真想等回答。
程远先做身份询问。
姓名。
她答沈穗。
出生年月、家庭地址、学校、母亲姓名,都对。
问失踪后去了哪里,她说记不全。
只记得照相馆、一间冷屋和很多人叫名字。
再醒来,已经在县外一间废弃卫生室。她靠打零工生活,不敢用身份证,也不敢回家。
“为什么今天回来?”
“有人把报案回执塞进门下。”
“谁?”
“没看见。”
每一句都能说通。
也每一句都没有证据。
程远没有让我直接进去。他先叫母亲来。
母亲到门口时,手里还提着装膏药的袋子。
透过单向玻璃,她只看一眼,膝盖就撞到椅子。
袋子掉在地上。
“穗穗。”
女孩像听见了,转头看玻璃。
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扑门。
只是把伞放到旁边,双手压住膝盖。
母亲的手贴上玻璃。
里面的女孩没看见那只手,自己的右手却慢慢抬起来。
两只手隔着玻璃错开半掌。
母亲往左移。
女孩也往左移。
玻璃里,两只手终于叠住。
女孩突然把手缩回去,摸自己的掌心。
“烫。”她说。
母亲掌心那道改衣剪留下的旧口子红了。她把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去拎地上的膏药袋。
袋口怎么也捏不住。
我替她捡起来。
里面除了膏药,还有一只剥好的橘子。
橘络撕得干净,装在保鲜袋里。
母亲每次去接沈穗放学都带一只。沈穗嫌白丝苦,会站在校门口一根根挑。
隔着玻璃,女孩鼻子动了一下。
她问警员:“有橘子吗?”
母亲弯腰扶住椅背。
沈穗挨训时也这样坐。
两只手平放,指尖一起抠裤缝。
母亲要进去。
我拉住她。
她回头看我的手,又看玻璃里的女孩。
嘴唇张了两次。
“先验。”
这两个字是我说的。
母亲没挣开。
采血针推进去,女孩没缩手。按指纹时,她先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指腹,像以前写字沾了铅灰。
女孩同意。
她伸左手按指纹时,虎口露出一块烫疤。
疤的边缘像水滴。
位置对。
采样后,她问能不能吃东西。
前台买来盒饭。
番茄炒蛋。
盒饭旁配了一包一次性筷子。
女孩撕到一半,换了方向。她从筷子尾端拆开塑料袋,把袋子卷成一条,垫在盒盖下面。
沈穗小时候总这么做。她说盒盖沾桌子,合回去会脏。
女孩夹第一口饭前,先把筷子在桌边对齐。
两长一短。
她抽出短的那根,掰断尾端,再对齐。
母亲盯着她的手。
“她爸教的。”母亲说。
父亲吃饭前会把筷子头磕两下。人不在以后,沈穗还保留这个动作。
女孩磕了两下。
接待室里没有人提醒她。
我咬住口腔内侧。
血腥味从舌根漫上来。
我隔着玻璃看她掀开盖子。

